第239章关系改善
第239章关系改善
从谢晚桃打下主意,要给冯氏开一间豆腐坊的那天起,她就料到,总有一日,谢家必然会出现今天的这一幕。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小九九,说白了,谁活在这世上,又不是在为自己筹谋?她自己如是,谢老三如是,商素娥也如是。为了两间来历不明的铺子,和一间暗地里开张的豆腐坊,全家上下闹到这样的地步,到最后,谁又得到了一个好字?
她从不认为自己没有错,很无辜,事实上,瞒着自己的亲爹偏帮自己的亲娘,原本就不是一件在理字上头能说的过去的事,她没打算将自己摘得一干二净,更加丝毫不稀罕谢老三将那铺子给了她做嫁妆,她只是一直以来,替冯氏,替他们兄妹三个,觉得不忿。
她不喜欢商素娥这个人,甚至认为,正是因为这个女人的出现,让他们原本就称不上和睦的家庭关系,变得更加紧张,但无论如何,商素娥肚子里的那个孩子还未见天日,他是无辜的。谢晚桃很看不上商素娥,曾经想过,等那个孩子一出生,便想办法撺掇谢老三,将孩子送去冯氏那里抚养,免得他沾染上商素娥的那些臭毛病,冯氏虽然懦弱些,却到底有一颗善心。可现在呢?如果那孩子根本活不下来,她心心念念想的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谢晚桃在院子里站了许久,夜晚的露水深重,落在身上有些凉丝丝的,双腿也有些做酸。厢房那便源源不断的说话议论声还在不停歇地传过来,她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终究是抬腿走了过去。
商素娥在屋子里生孩子,到处都是来来去去的丫头婆子,手忙脚乱地张罗。谢老三就坐在厢房门前的竹椅子里,面上的焦灼自然不必多言,可不知何故,谢晚桃远远地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脸上除了忧愁之外,似乎还有一点哀伤。
自从她和早桃这对双生姐妹出生之后,他们这一家,已经有十多年不曾迎接新生命的诞生,谢晚桃完全能理解,对于商素娥肚子里的这个孩子,谢老三会有多么期待。她不知道四郎和她们姐妹俩出生的时候,谢老三又是怎样一番情形,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满心盼望着尽快见到自己的亲生孩子吗?
她在树后头站了一会儿,原本是打算走过去问问情况的,看见谢老三坐在门前,又觉得,不管自己怎么问,也都是白搭,干脆转过身,想要回自己的院子去。没成想,谢老三却已经看见了她,低声叫道:“晚儿。”
他的声音有点哑,谢晚桃不由自主地回过头去,冲他笑了一下,几步走到他面前道:“爹,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来看看。”
“我知道。”谢老三点了点头,“稳婆还在里面呢,这半天了,也没个消息,不知道怎么样了。”
谢晚桃抿了一下嘴唇,这时候却实在不愿意再刺激他:“你放心,商姨娘怀了身子之后,一直将养得很好,肯定能大人孩子都平安的。”
这些话,这样的语气,是她在谢老三面前从来不曾有过的,从唇间吐出来的时候,只觉得非常生涩。
“是,是。”谢老三口中答应着,面上却是带着一抹苦笑,“我就是忽然想起来,从前咱们在松花坳住的时候,听坳里的老人说过一句话,叫做‘七月生,八月死’,如今素娥那肚子正好是八个月,我实在是有点……”
“那些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如何能够尽信?”谢晚桃又走近了一点,“等孩子出生之后,咱们全家都小心照顾着,一定不会有任何疏漏,他也一定会健康平安。”
谢老三抬头看了她一眼,忽然叹了一口气:“你还能来瞧瞧,也算是……咳,我也不知道这算是什么。算是我没白疼你一场?我自己也清楚,这些年,从来没有对你们兄妹三个给予一点关心,更别说疼爱了,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嘴皮子打颤儿。”
这是……良心发现?还是悲从中来,自己也左右不了自己的言行了?
谢晚桃有点讶异,几乎是无法控制地在他身边坐下了,却没有说话,只管直直地盯着他。
“我知道你们都怨我。早年间在月霞山,是我自己不如意,便只知道喝酒,把气都撒在你娘还有你们兄妹三个身上。四郎是个老实孩子,受了委屈也只会在自个儿心里难受,你和早桃两个却都是精灵古怪的,专门跟我对着干,我拿你们没办法,心中就更加不喜欢你们。来了这京城之后……我也承认,一朝得志,我脑子都有点不清楚了,又做下了那些事,让你们娘儿几个伤心……”
人都擅于自省,只不过,这所谓的“自省”,往往都是在事情发生之后,方才慢慢悠悠地出现。
“我知道那豆腐坊不是陆沧出钱开的,我心里都清楚。”谢老三接着道,“我也干脆给你句实话吧,那两个铺子,我压根儿就没考虑过你们几个,就是买给素娥,想让她安心一点的。说白了她也挺可怜,在咱们家,主不是主,奴不是奴,她自个儿心里也难受,便不免要找些办法来,给自己和自己的孩子寻些保障,好让自己心安。我知道我有点偏心,你们心里头怨我,那也很正常。我自己做的事儿,我自己都认,只是……咳,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这都挺晚的了,还不知得闹腾到什么时候去呢,你赶紧回屋歇着去吧。”
谢晚桃点了一下头,正要站起来,却听得屋中传来一声微弱的啼哭,紧接着便是一声带了欢欣的呐喊:“生了,生了!”
商素娥折腾了一夜,生下来一个男孩儿,因为早产,这孩子难免便瘦弱了些,幸而之前怀胎之时将养得比较周全,总算是母子平安,无性命之忧。
谢老三将近四十岁上又添了一个儿子,心中自然是很受用的,忙忙叨叨地让韩成家的做主,给请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奶娘。小心翼翼地照顾了两三个月之后,那孩子也便逐渐健壮起来,性格也不错,无论谁逗都笑,看着颇有几分灵透劲儿。
倒是商素娥,因为早产之前受了气,又惊又怒的,出了月子之后,身体仍然很虚弱,整日里嚷嚷着头疼腰酸。冯氏虽不喜欢她,这时候,同情心却又泛滥起来,让韩成家的特地拨了两个婆子过去贴身照应她的生活起居。商素娥心里有气,却又无处撒发,每天便更加深居简出,只躲在她的厢房之内,轻易不出来见人,只是每次见到谢老三,都少不得要拽住他袖子,苦苦唠叨一通。
“老爷,您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您明明亲口告诉我,那两个铺子是为了咱们未出世的孩子而置办,怎么现如今,却又将它们交到了两位小姐手里?说句实话,我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为了那苦命的孩子担心哪!他命不好,托生在我肚子里,一生下来就比大少爷和两位小姐矮了一截儿,这往后若是受了委屈……有那两个铺子在手里,至少他这辈子都饿不死。老爷啊,那可是你亲儿子啊!”
谢老三免不了又得在她面前软语相劝:“你这话说的,谁会委屈了他?谁敢?我的亲儿子,我怎么可能不心疼呢?不过是两间铺子罢了,来日方长,今后我能给他的东西只会更多更好,你又何苦眼皮子这么浅?早儿晚儿都到了出嫁的年纪,一个还已经定下了,我这当爹的甚么都不准备,也说不过去呀!我把话搁在这儿了,你尽可以放心,这件事,往后咱们就不说了,啊?”
他把话说到这地步,商素娥就算再不甘心,也只能暂且强自忍下,没人的时候,咬牙切齿将冯氏并着谢晚桃姐妹俩的祖宗八代,问候了一遍又一遍。
说来也怪,那铺子的事闹腾出来,明明全家人都不高兴,然而经历了这一遭之后,谢晚桃和谢老三的关系,却仿佛有所改善。
当然,这所谓的改善,并不是说,她就能像寻常人家的女儿一样,在父亲面前承欢膝下,尽情撒欢儿耍赖,那只能靠做梦来实现,但至少,在经历了那夜的一番还算恳切的交谈之后,两人不再如从前那般剑拔弩张。谢老三得了空,会去两个闺女的院子瞧瞧,很生硬地问两句她们最近怎么样。人心都是肉长的,他先让了步,谢晚桃和早桃也没有再扭着劲儿闹下去的道理,也肯在他面前,露出点笑容来。
关于谢老三买下来的那两个铺子,和属于冯氏的豆腐坊应该怎样处理,后来,谢晚桃找到了一个比较折中的办法。两个铺子中的酱菜园子,照旧写在早桃的名下,将来给她做嫁妆,谢晚桃自己却没有要那间油铺,而是交到了冯氏手里,跟城东市集的豆腐坊一起,一并由冯氏打理,赚得的钱,也由她自在分配。
当然,说是这么说,谢晚桃心中其实是很明白的,不管那豆腐坊和油铺能赚多少钱,到了最后,冯氏十有八九还是会将那些真金白银拿出来,贴补在家中和自己的三个孩子身上。
“这怎么行呢?”冯氏对此表达了自己强烈的不满,“要是没有这铺子,娘也就不多说些什么了,现在不是正好有两个吗?买铺子的钱,一大半都是你哥拿出来的,你和你姐一人分得一个,想来他也肯定不会有任何异议,全交到我手里干什么使?将来你出嫁,连个像样的嫁妆都没有……陆沧会不会计较是另外一回事,至少咱们得自个儿先把腰杆给撑起来呀!”
在南楚,嫁妆的多少很大程度上代表着闺女的脸面,冯氏的说法,完全是站得住脚的。
“我的腰杆,不管什么时候都挺得很直。”谢晚桃笑嘻嘻地挽住冯氏道,“娘你若真是心里觉得不落忍,到时候多陪嫁我点东西不就完了?这铺子在京城里,我今后多半又不在此地居住,赚了钱,也不能及时送到我手里,反而是个麻烦。还是那些金银珠宝啊,漂亮的首饰衣裳布料什么的,你多给我一点,我每天都能看着,那才是实实在在的哪!”
她是真心地对这个铺子毫不在意,冯氏苦口婆心劝了半日,她始终不依,也只能松了口,由着她去了。
谢老三新添了一个儿子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谢老爷子的耳朵里。对于谢老三纳妾一事,谢老爷子虽久有不满,但不管怎样,这孩子可是谢家实实在在的小孙子,家中添丁,总归是一件喜事。谢老爷子立即便写了一封信来,给那孩子取名叫做谢承谨,过后又请人捎来了不少给自家小孙子的吃玩穿用等物。对于取名一事,谢老三竟破天荒地没有表示反对,痛痛快快地,真就用了那个名儿。
谢晚桃琢磨着,谢老爷子不知有多么想要瞧瞧这小孙子的模样,于是便和谢老三商量着,是不是可以请谢老爷子和万氏来京城过年。
“我知道爹爹每年过年的假期只有十天,弟弟年纪又还小,咱们一家跑回月霞山去探望爷爷奶奶,这肯定是有点不现实的。但是,咱们为什么不能请爷爷奶奶上咱们家来小住一段时间?咱们都在京城扎下根快要三年了,这边是个什么情形,爷爷奶奶他们,却是一点都不知道,这好像有点不合适吧?爹爹喜得贵子,这是全家上下的大喜事,请爷爷奶奶过来,他们肯定也会很高兴的。”
谢老三本能地想要反对,但细想一层,却又觉得有些动摇。
说白了,他之所以对谢老爷子这么大的意见,也不过是因为当年谢老爷子阻碍了他的前程。然而时过境迁,他现在已经如愿以偿,那到底是他的亲爹,难不成,还真要记恨一辈子?
再者说,三年之前他不管不顾地非要上京考春闱,谢老爷子虽不喜欢,却也没有非常强硬地阻止吧?要不然,就他这副身子骨,连自己的闺女都打不过,还能跑得掉?
“也不是不行。”他有点不自然地冲谢晚桃笑了一下,“只不过,你爷爷他们如今也刚刚搬进新居,还没捂热乎呢,未必就愿意。”
“爷爷他们若是不愿意来,那是另外一回事,咱们总得先请上一请啊?”谢老三态度良好,谢晚桃也就愈加和颜悦色,“我看爷爷给弟弟起的名字,爹爹也很喜欢的,你将来还要做几十年的官儿,若一直抽不出空来回趟月霞山,难不成爷爷和我弟,就永远都不见了?这都十月份了,若真打算请爷爷奶奶过来,这信,可就该早些写了寄出去了。”
谢老三又思忖了片刻,也便点头应了,当天晚上便给谢老爷子写了一封信,语气十分恭敬地邀请他和万氏举家来京城过年,第二日一早,便让韩成送去了驿馆。
这些日子,不断有消息从西边传来,多数都是好消息,不外乎南楚的军队连连告捷,将西边的胡人堵在那黑凉河边上动弹不得,军中的伤亡并不严重,几位领军的大将也都十分安全。
陆沧那边却一直没有信来。
谢晚桃心里也清楚,上了战场,那便处处都是危机,碰上战事吃紧的时候,或许好几天都睡不上一个囫囵觉,更别提还有那闲工夫写信。她知道陆沧现下应当是没有遇上什么危险,心中却仍然免不了地有些担忧。
这个人,永远都是这样,只要他觉得没有必要的事,就绝对不会去做。可是……难道他就真的想不到会有人担心他吗?
我看他根本不是想不到,说到底,不过是找揍罢了!等他回来,非得给他好果子吃一吃!谢晚桃在心里发着狠咒骂了一句,黑凉河左近,在草丛中埋伏了一个昼夜,正全身觉得酸疼的陆沧,猛然间打了个喷嚏。
临近年底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忙了起来,这一年的辛苦,此时终于算是告一段落,现在最要紧的,便是将家中收拾齐整了,全家人在新年里好好休息一番之后,鼓足了劲儿,迎接新的一年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