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我寄人间雪满头
第147章我寄人间雪满头一个月后，阿添于漠北大获全胜，大军直达北国王都，北国国君正式递上降书，从此再无北国王朝，只有北疆漠北王，大梁人几代人的愿望终于实现，南北统一，天下太平。
消息传到平阳，苦受多年战乱的人们抱头痛哭，竟不分是贫民还是贵族，每个人都喜极而泣，泪水在北方人略显粗糙的脸上蜿蜒出百年的风霜，阳光一照，则是闪闪发光的一片大好未来。
秋茗月没有来得及看到这激动人心的场面，她比大多数人早知道消息，此时已快马加鞭赶往西河镇。
去年黄叶满地时，她怎么也想不到，西河镇这个她随便选的落脚处，在一年后成了她表哥的埋骨之地，也成了她最忠心的侍女，最贴心的朋友后半生的归宿，更成了她一生转折的开始，成了她此生此心的不可忘怀。
北方可真是荒凉啊，不比江南的小桥流水、亭台楼榭，不比京城的盛世繁华、歌舞不息，即使是夏天，马儿跑起来的时候，仍能卷起黄沙满天，一眼望去四下寂静，却也有了种花柳繁华地永远也看不到的辽阔旷远。
纵观大梁全境，住在北疆的人无疑过的最不好，没有鱼米之乡的富庶，更不比皇城底下天生高人一等的优越感，他们的土地贫瘠，他们的天气恶劣，是那所谓的天高皇帝远，没人乐意管的穷乡僻壤，可他们也最热情，最达观，最坚韧，也最勇敢。
“小姐，到了。”
小绿翻身下马，对着身后的秋茗月一弯腰。
秋茗月愣了愣，惊讶的四下打量。曾经热闹的小镇，现在几乎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如同一幅静止的图画，凝固在了过往的时光里。
她微微偏头，这才发现，她居住了大半年的院子，竟就在她的左边。
小蓝上前一步，扶着秋茗月下马，其余侍从分立两侧，小绿当先叩响了小院的大门。
等了许久，院子里什么反应都没有，和周围其他无人居住的房子没什么区别。
“红藕真的住在这里？该不会她自己又跑了吧？小绿，直接拿钥匙开门，先进去看看再说，别是出了什么事。”秋茗月皱眉开口，向着院门大步走去，一旁的侍卫连忙跟上，生怕院子里有什么危险。
这时候，紧闭的院门忽然开了，露出一个瘦弱的身影。
那人身穿麻布袍子，表情安宁，正是红藕，可昔日如瀑的青丝却是不翼而飞，看的秋茗月张大了嘴。
是了，红藕说过，她余生只愿给江河清烧香祈福，秋茗月当时没怎么在意，只以为是要守着江河清灵位的意思，却原来，红藕已经削发为尼，彻底断了三千烦恼丝，也断了与这无边红尘的牵绊。
红藕见到她们，似是微微笑了笑，合掌作揖，行了个出家人的礼，侧身让开大门，请她们进去。
一行人沉默着进院，都不知该说什么好。
“我来，是想告诉你，也是想告诉表哥，我们赢了，北国称臣，从此以后，北疆不会再有战乱了。”
秋茗月首先打破了沉默，低声说道。
红藕转头看她，眼泪毫无预兆的滑落脸颊，重重的点了点头。
“等到皇上南归，我们便也要回京城去了，你真的想好了，日后要留在这里？”
“红藕已是槛外人，日后若还有缘再见小姐，便也只能叫声施主了。”
她没正面回答，但意思却很明显。
秋茗月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表哥葬在何处？我去看看他。”
“就在去年他带我们打猎的那座山脚下。”
秋茗月再次深深的看了红藕一眼，不出意外，这便是此生的最后一次相见了。
随即，她轻车熟路的从树下挖出几坛子桂花酒，带着一行人向着山脚下而去。
江河清的墓碑很好找，小小的一块，简单的记述着他短暂却辉煌的一生。
秋茗月把她的一大群侍卫都打发到了远处，一个人坐在了江河清的坟前。
“表哥，北国那帮孙子投降了，你的愿望算是实现了吧。以后啊，再也不会有蛮族来扰我边境，北疆百姓可以安居乐业，咱们大梁的男儿也不必再死守边关，血染黄沙了。”
她说着，便开了一坛子酒，先洒了一些在地上，又再石碑上碰了碰，便抬手一饮而尽了。
“我没给什么人上过坟，也不知这么着合不合规矩，表哥你就凑合着吧。这一杯，敬黄天厚土，终于不负我大梁子民，给了我中原儿女未来百年的安宁。”
说完，她又打开一坛酒，再次洒向大地。
“这一杯，敬我战死杀场的诸位袍泽兄弟，诸位功在千秋，是大梁永远的英雄。”
秋茗月的酒量其实差的很，两坛子酒下肚，虽然都不满，可她已经有些醉了。
她呆呆的看着墓碑，伸手抚过那一行行文字，眼泪夺眶而出。
“红藕出家了，她舍不下你，其实我也舍不下你，更舍不下她。以前我们说要一直在一起的，来的时候是我们俩，回去的时候，就剩我一个了。这酒是去年埋的，说好了咱们几个今年一起过中秋，再挖出来喝，可现在桂花酒还在，你却不在了。”
她有些说不下去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自言自语：“不过，我不能在这儿陪你们，我得回京城去，之前的计划已有了些眉目，我与阿添，定然能还大梁一个太平人间，你在天上，会看到的吧。”
秋茗月又拿起一坛子酒，仰头便喝，眼泪流了满脸，不知是呛得还是别的什么。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朦胧中有人策马而来，恰似午夜梦回中熟悉的身影。
秋茗月揉了揉眼睛，混沌的脑子慢吞吞的转动，觉得自己大概是喝出来幻觉了。
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那人已经到了近前，翻身下马，大步走来，一把把她揽入怀中。
“怎么喝了这么多？”
“你怎么回来了？”她伸手，描画他的眉目，言辞含混不清。
“战事已定，我便提前回来了，接你回家。”
八月初七，皇帝与贵妃提前回京；八月初八，北国战败的消息传遍了大梁；八月初十，大梁军队正式入驻漠北，大梁官员接管了部分的北国事物。
至此，南北终于统一。中原人与蛮族人长达百年的纠缠，也终于画上了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