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眼前的对象,在莱因哈特的意料之外,忽然提起了故人的名字。
莱因哈特眼里那原本波澜无惊的冰蓝色湖面泛起了微不可察的涟漪,纤长的手指也不由自主地伸向了胸前的吊坠。
一呼一吸之间,齐格飞看到皇帝对自己恢复了公式化的无机质笑容,那些湖面上荡漾起的水花仿佛错觉般从未存在过,“哦?朕竟不知道卿何时对已故的吉尔菲艾斯大公产生了兴趣。”他饶有兴趣地望着齐格飞,“不过关于吉尔菲艾斯大公的事迹,如果卿想了解更多,直接查阅相关文献,或者去请教那些记录历史的文官们,难道不是能得到更详尽的资料吗?为何要来问朕呢?”
莱因哈特此刻的笑容一眼看上去简直完美得无可挑剔,那是一个以温和和宽容的胸怀对待任性的臣子标准的态度。
但这种公式化演绎纯熟的微笑却让齐格飞感到焦躁,他虽然还不清楚自己具体追寻的是怎样的答案,但却深知想要求得的绝不是这样滴水不漏的回答。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想知道的是,陛下,由您亲口说出的有关您和他的一切。”
等等,齐格飞,他脑子里一个声音在惊慌地呼唤,这不符合你臣子的身份,也违反了你杀手的冷静。但他的行动比他的理智进行得要快得多,几乎是无意识地,他向前走了一步,已隐隐暗含了逼问的趋势。
冷汗从额上滴了下来,理智回复的刹那他已深知自己做出了如何僭越的事情。
但是他却仍然不肯低头。
他毫不回避地看着皇帝冰蓝色的双眸。
皇帝没有预想中的发怒。他依然保持着微笑,他将手肘放在桌上,用他优美的手腕支撑着下颌,“莫里西医生,卿真的很有勇气,好的,朕很欣赏勇敢的人……”他昂起了头,眼睛稍微眯起变得更为狭长了些,“……不知道卿想要了解些什么,朕与他、吉尔菲艾斯大公之间绝非一两句话就能讲清楚。但如果用最简短的说法总结,我想在这个帝国,每个人都应该了解这个事实――一直以来,吉尔菲艾斯大公他就等同于我自己。”
莱因哈特的语气与刚才相比明显变得柔和了些,即使只是提及吉尔菲艾斯这个名字,他都像倾注了全部已有的感情。
吉尔菲艾斯就等同于您自己吗?
这是多么纯粹、决绝却又充满占有欲的说法啊,绝无犹豫,斩钉截铁,在齐格飞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既为吉尔菲艾斯和莱因哈特是如此亲近感到甜蜜,又为那些过去已经明确遗落在了他空白的记忆里而感到万分失落。他强行压抑住内心翻涌的情绪,佯装平静地问,“那他,如果并没有死……”他慌张地纠正,“我是说假如吉尔菲艾斯大公并不曾真正故去,陛下会为此惊喜吗?如果现在活着的他已经并非以前的他,陛下会怎样,会为他感到失望吗?”
此刻如果有其他熟知吉尔菲艾斯大公与皇帝过往的人在场,他们一定会为齐格飞这个御医发言的大胆震惊。因为此刻他所提到的每句话,全都触及了莱因哈特皇帝陛下无人敢涉足的禁区。
但让人更为讶异的是,莱因哈特只是深深地望着齐格飞,他缓慢地一字一句地说,“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都希望吉尔菲艾斯能一直在我身边。我的吉尔菲艾斯本性坚强、勇敢、善良,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不管他现在是什么样子,对他,我永不会失望......”
那一瞬间他卸下面具,绽开了仿若琉璃一般澄澈无暇的笑靥,满室流转璀璨光华。
时间仿佛凝固,在那无与伦比的纯粹笑颜里,酸楚又饱含着幸福的滚烫热度让齐格飞的视线骤然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