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龙战于野1
不待李如柏多言，李如松立刻发现周遭环境的异常。明军西侧是一个坡地，东侧则是一片密林，脚下枯枝杂草，蒿茅遍地，其中散发着松脂油膏的气味。李如松心中一凛，叫道：“大伙快走！敌人要用火攻……”
话音未落，“嗖嗖”之声大作，无数道淡青色的光焰破空怒舞，如星河倾泻，密集不断地冲过身侧，穿入地里。整片草野蓦地鼓起一片火光，如花团锦簇，重重怒放。火蛇狂舞，破空冲起十余丈高！
奔突最前的先锋部队，霎时间便已尽陷其中。火势之猛，见所未见，转瞬间便有百余骑浑身着火，惨叫倒毙。战马悲鸣直立，甩鼻扬掌，任凭脚下火焰肆虐喷涌，亦再不前进一步。饶是许多战马训练有素，在如此火势面前，也受惊狂奔，发疯似的跳跃颠甩，将背上骑兵纷纷掀落，阵形登时大乱，惨呼声此起彼伏。
张世爵和李如柏所部，负责两翼，与大队保持一定距离，眼见火浪滔天鼓舞，立时朝两旁分涌狂奔，稍慢半步，瞬时便被火舌吞噬。
山坡上，陡然现出许多蒙古人，欢呼如雷鸣，鼓号大作。许多蒙古士兵张开弓弦，箭如密雨，飞向谷地中的明军。
李如松又惊又怒，方知中了敌人奸计。
草原上的蒙古人，最擅长诱敌深入，然后围而歼之。之前李如松便是一味猛进，中了埋伏。没想到敌人早已算定了明军的几种突围线路，后招层出不穷，白狼山便是设伏地点之一。方才故意让明军顺利突围，也是为了以放松他们的警惕，不加预防。辽东铁骑这些年来以火器威震八方，想不到如今竟反被敌人以烈火伏围，天意无稽，何等难料！
李如松虽不多谋，却胜在果决明断，遇变不乱，惊怒稍纵即逝，纵声高呼，激励部下斗志，指挥各部继续朝前冲杀。
这些明军将士身经百战，士气极是顽强，不但不溃乱恐惧，反被激起熊熊怒火。很快便驯服战马，调整阵形，不顾前方烈焰滔天，依旧吹角击鼓，怒吼着飞速驰骋。
山岭上的蒙古人的欢呼声渐渐转小，战鼓声也陡然稀落，似是想不到这些战士竟如此骁勇。他们人数不多，不敢下山拦截，只好目送明军继续向南奔驰。
李如松率领残部，快马加鞭，很快冲出谷地，终于来到平原上，却不由愣住了。
只见辽阔的大地上，一支大军一字排开，这只军队不是蒙古军队，多以步兵为主。约有万人，身后皆插着竖长的旗子。上面纹着黑色的圆环。
明军上下，对这图案印象十分深刻，当日朝鲜激战，他们缴获了许多这种图案的旗帜。
这正是加藤清正的家纹。
这支部队正是由加藤清正统领的。此时，日军在朝鲜各地与明军对峙，加藤清正却绕过重镇，悄悄度过鸭绿江，并与董狐狸秘密勾结，意欲将辽东铁骑一举歼灭。如此一来，他便可一跃而为丰臣秀吉手下的第一功臣！
“呜——”加藤军中吹起了凄厉的号角。战旗斜斜前举，呐喊如潮，疾走狂奔。大战终于开始了。
在饭田直景、九鬼广隆诸将率领下，数千日军紧握长矛，急速逼近。森本一久和庄林一心分别率领部下，从两翼包抄过去，企图封住明军的退路。遥遥望去，军容整肃。李如松虽然憎厌，心下却也不由暗自称赞。
“咱们的火器还剩多少？”李如松向身边的张世爵问道，眼下需要保存自己，在接战之前，最大可能地杀伤敌人。
“全部用完了。”张世爵苦笑道。
“是么。”李如松淡淡说道，目光横扫前方，说道：“既然如此，咱们就以血肉之躯和他们大战一场吧！”
“大哥，这一仗怎么打？”李如柏问道。
李如松挥鞭遥指前方，说道：“敌人虽多，但也不是没有破绽。你看，他们的兵分三路，企图包抄我们。咱们没有必要全线出击，只要全力攻击一路即可。”
“对，任他几路来，咱只一路去！”查大受叫道。
“没错，敌军主将在前，咱们就奋力冲杀中军，斩将夺旗。”李如松挥舞战刀，高声道：“今日一战，胜者生，败则亡。咱们需得全力以赴！”
“弟兄们，随我来！”查大寿大喝一声，催马冲了出去，明军铁骑紧随其后，像利剑一般刺向日军中军。
战马狂奔，狂风过耳，两军迎面火撞。
明军到了生死关头，个个竭力拼杀。前方日军如怒潮狂奔，被马刀扫中，登时血肉横飞，断肢乱舞，顷刻间便堆积起一排尸山。后方冲来的骑兵为其撞绊，纷纷朝前惊叫抛飞。李如松率领百余名亲军护卫，向加藤清正冲去，正是顷刻间便陷入重围，被日军阻挡。
狂风呼啸，长草乱舞。只听马嘶连声。饶是明军勇悍绝伦，一时间也无法冲过日军步兵方阵，被迫重重败退。
一直冲锋在前的查大寿身中数矛，血流如注，奋力折断矛杆，挥刀猛劈，又连斩六人，右侧狂风席卷，眼前一黑，剧痛攻心，被一柄长枪刺进腹中，怒吼声中，一刀将那骑兵劈落。
两侧日军乘机长刀乱舞，接连劈中。查大寿左臂险些被齐肩砍断，咬牙大吼，奋力一旋，就势蜷身翻滚，从乱刀之间有惊无险地闪避开去。接着又一刀插入日军步兵军官的腹肋，将其瞬间斩杀。
三军欢呼呐喊，士气大振，继续向前高歌猛进。
明军数年来之所以以少击多，百战不殆，除了勇悍凶暴之外，最重要地便是团结守纪，随机应变。彼此更是配合圆熟，默契无间。越是这等身处逆境的乱战，他们所爆发出的斗志、威力反而越发惊人。
大地苍茫，狂风怒卷，那沉雄悲壮地战歌声越来越激昂高越，渐渐盖过了震耳的杀伐声，回荡在天地之间。
李如松一路冲杀，所向披糜，无人可略挡其锋。杀之不尽的日军士兵，前赴后继地咆哮冲来，被他刀芒劈中，血肉四溅，骸骨横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