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烈火焚天6
汪晓枫正自出神，忽听得院外脚步声响，似乎有大队士兵将院子围住，接着便有十余人走了进来，一人喝道：“淀夫人马上要来礼佛，可要打起精神来。”汪晓枫方知众人不是冲他而来，但这般搜索，自己的行踪暴露可就不妙了。百忙之中无处藏身，见近前有一间屋子，大门虚掩，当即闪身进入。不由一怔：“这间佛堂，和我家的竟然一模一样。”
不等他细想，门外便走来一队士兵，汪晓枫连忙闪身，躲到观音像背后。那队士兵来到近前，只听一个小头目说道：“到里面瞧一下。”
汪晓枫暗叫不妙，盘算着一旦被人发现，该如何脱身。
“淀夫人到！”只听院外一人高呼，接着一阵响动，众人纷纷跪倒之地，向那淀夫人行礼。汪晓枫暗道：“这淀夫人好大的排场，足见丰臣老贼多么宠爱，我若是将她杀了，不知老贼会不会彻底疯掉。”忽地打了自己一个耳光，骂道：“你这混蛋，怎会有如此想法，冤有头债有主，有本事只管去寻丰臣老贼便是，何必和妇人过不去。”
一阵脚步声自远处渐近，先前那头目道：“淀夫人，这座佛堂还没有检查。”只听一个柔美的女声说道：“自家的地方，何必如此谨慎。你们都下去吧。”
汪晓枫陡然大震，那声音何等熟悉！隔着橱门缝隙望去，只见一个白衣少妇翩然立在月光之中，素颜如雪，秋波流盼，美得让人窒息。赫然正是浅井茶茶！
想不到昔日的刁蛮丫头，此时竟成了丰臣秀吉的淀夫人。
数年未见，她似乎长高了不少，身材越发玲珑曼妙。俏丽的脸容也已没了往日的稚气，青丝罗髻，长裙曳地，在月色中显得格外的端庄高贵，令人不敢逼视。
汪晓枫心中嘭嘭大跳，悲喜交加，那刁蛮任性地小丫头终于长大了，想起从前，她笑语嫣然，纠缠着自己的娇憨情状，更是恍如隔世。
几个侍女也躬身行礼，提灯徐徐退出，拉门重又关上。
茶茶走到供桌前，轻轻跪在蒲团上，抬起头，凝望着菩萨，怔怔地动也不动，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汪晓枫在黑暗中，忍不住凝望着纤纤，暗想：“这些年，她在丰臣秀吉身边，不知道过得可好！哎，她嫁给那个又老又丑的恶棍，当真是委屈她了。”想到此处，心中莫名地一酸。
忽然传来一声啜泣，只听那淀夫人哀恸地说道：“菩萨，我好苦！请您救我脱离苦海！”
汪晓枫心中一颤，“这声音悲痛欲绝，不知淀夫人究竟有何等经历。”
又听淀夫人哀声道：“菩萨，我天天一闭眼，就梦见我那松鹤孩儿，他临死前的挣扎、哭泣、哀求，历历在目。他那绝望的眼神，让我难以释怀。”
汪晓枫暗道：“原来她死了孩子，难怪如此痛苦。唉，也是一个可怜人。”
又听淀夫人道：“菩萨，这是上天对我的惩罚吗？我亲手扼杀了自己的孩子，这真得是对我的惩罚吗？”
汪晓枫不由毛骨悚然：“这夫人竟，竟亲手将自己的孩子扼杀，这，天下竟会有这般狠心的母亲，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淀夫人又道：“菩萨，松鹤是我的亲身骨肉，你知道我有多么痛苦，那时节，我便如死了一般。不，死只是一种解脱，我若能这般死去，简直就是莫大的幸福。可是我不能，丰臣秀吉以我两个姐妹做威胁，要我嫁给他。菩萨，你知道，我的生父和养父，都是被丰臣秀吉逼死的。还有我的两个哥哥，也都是死在丰臣秀吉手上，万福丸哥哥死的时候不到十岁，万寿丸哥哥不到八岁。他们都是被丰臣秀吉用长枪串刺而死，他们死得好惨呐！我若不应允他，我在世的两个亲人，不知还要遭受什么样的折磨。”
说的这里，她已是泣不成声。汪晓枫亦为之动容，叹道：“这淀夫人也是饱尝苦楚。唉！丰臣秀吉这个恶魔，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老贼一日不死，世人便一日不得安宁！”
又听淀夫人道：“菩萨，你知道了，松鹤虽是我亲生孩儿，但那是丰臣的孽种，留在世上，不知要祸害多少人，所以，我便亲手将他扼死。松鹤临死前，哭着求道‘妈妈，我做错什么了，我改，我改！’我哭着道‘鹤儿，你什么都没做错，错的是你的身世，下辈子投胎，到个普通人家吧。’鹤儿临死前的眼神，我永远也忘不掉。”
说到这里，淀夫人一声泣嚎，伏在地上，不能自已。汪晓枫感同身受，默默留下眼泪，不住地用衣袖拂拭泪水。
过了良久，淀夫人缓缓说道：“菩萨，我罪孽深重，已如行尸走肉一般，死后必然要下地狱的。希望你保佑我的初妹妹和江妹妹，让她们一辈子幸福安康。”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他，这个世上我唯一牵挂的男人，希望他能够平安一生，菩萨，请您记住他的名字，他是明国人，他叫汪晓枫。”
汪晓枫胸口如锤，呼吸不得。向外望去，只见眼前的淀夫人杏目桃腮，早已哭得梨花带雨，显得楚楚可怜。
他早知她对自己的绵绵情意，但一别数载，她又嫁做人妇，如今相距咫尺，听着她这般呼喊自己的名字，心中地震动，仍是难以言语描述。
茶茶泪光滢滢，凝视着菩萨，柔声道：“菩萨，请你告诉我，你汪大哥到底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如果活着，为什么没有丝毫消息？如果死了，为什么连半个梦也不肯托于我？”
汪晓枫脸颊滚烫，又是难过又是愧疚，这些年，他心中挂念的女子只有雾隐琉璃，几乎要把浅井茶茶忘记了。如今她倾诉心肠，自己再不现身，还是人么。当即不假思索，纵身跃出。
茶茶见神像后面陡然跃出人影，花容骤变，下意识地便往门口冲去，叫道：“有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