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海波不平6
虽说杭州排在苏州之后，可若以风景名胜而论，这杭州却要排在苏州之上了。白居易曾作诗赞曰：“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欧阳修亦道：“轻舟短棹西湖好，绿水逶迤，芳草长堤。”更有苏大学士那脍炙人口的名句：“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时值金秋，西子湖畔，山峦重叠，曲径通幽，泉水叮咚，山、树为伴，更显婀娜雅致。山道之上，三人闲庭信步，沉浸在美景之间。
“老子在日本便听人说杭州如何之好，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一人啧啧赞道，“他奶奶的，这天堂也不过如此了吧。”
“二猛，咱们这般俗人，可要在杭州好好熏陶一下，也做几首诗，附庸附庸风雅吧。”另一少年打趣道，正是汪晓枫。
“你奶奶的，让老子打架容易，作诗，不是要咱的命了么。”毛武龙咧咧嘴。
“二位都是少年英雄，没来由做什么酸腐文人的事情。”沈惟敬在一旁接道，自商船在宁波靠岸后，他们便与李旦分道扬镳，一路北上，打算先回嘉兴，再作计较。一路上，他们游山玩水，怡然自乐，昔日的种种烦恼忧愁也渐渐淡化了。
是呀，人不能总是活在烦恼之中。
汪晓枫道：“我听爹爹说，这江南地区自古多才子佳人，端的是个温柔之乡，只是太容易让人消磨意志，不思进取。自古以来，定都江南的朝代没几个长命的。”沈惟敬笑道：“没想到少英雄武艺了得，见识竟也不凡，说的也是，昔日大宋朝迁都于此，终日过着纸醉金迷、奢侈糜烂的日子，只求苟且偏安，不思收复失地，竟然把岳飞这样的大忠臣害死，咱们浙江人一提到此事，无不叹息。咱们回头也去岳王庙拜上一拜吧。”
毛武龙点头道：“要得要得，岳爷爷武功盖世，是个一等一的好汉，就是日本人听了，也无不竖起大拇指，赞不绝口。岳爷爷算是杭州人中的豪杰了吧。”
汪晓枫笑道：“岳爷爷是北方人，可不是浙江人，二猛你不读书，竟丢人现眼。”毛武龙不服气地回道：“你读书多，你说说浙江除了武当派的大宗师张松溪，还有什么了不起的英雄？”
汪晓枫一时语塞，浙江文风大盛，要说文人学士，那是数不胜数，可要说英雄好汉，除了张松溪，他却想不出什么人。毛武龙看了，得意地看着他。
沈惟敬笑道：“咱们这里的英雄好汉，往远点说，便是越王勾践了。”
“对呀！”汪晓枫恍然大悟：“我怎么把卧薪尝胆给忘了。”
沈惟敬继续说道：“可要说当下，咱们这里不仅是出文人，英雄好汉也是不少。我说一个人，你们一定晓得！”
“谁？”二人齐声问道。
“戚继光，戚大将军！”沈惟敬道。
二人心中一凛，这戚继光三字早已如雷贯耳，只是父亲提起，总是语焉不详，似乎在回避什么，尤其是毛海峰，每一听到戚继光三字，便不由自主地浑身战栗，彷佛那戚继光是个极为可怕的人。
汪晓枫低声道：“原来戚将军也是浙江人。”
沈惟敬摇头道：“不，戚将军是山东人，可扬名天下的戚家军，却是咱浙江的义乌老乡。”提起戚家军来，沈惟敬如数家珍：“昔日戚将军见浙江军队腐朽不堪，决意编练新军，从义乌招募了四千乡勇，练成戚家军。自成军起，大小数百战未尝败绩。台州之役，斩首三百余，生擒两名倭首，淹死者不计其数，戚家军阵亡三人，牛田之战，击溃数上万倭寇，斩首七百，自家无一伤亡。王仓坪之战斗，击溃倭寇近万，斩首两百，自家无一伤亡……”
倭寇之乱，祸始汪直，当年台州大战，就是毛海峰一手挑起，汪海鹏虽说为人善良，却也在此战中扮演不太光彩的角色，这些汪晓枫、毛武龙并不知晓详情，否则，只怕会羞愧难耐。
沈惟敬滔滔不绝讲完戚家军战功，满脸艳羡之色：“‘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戚将军的境界，真乃常人所不能比。当年我若能跻身其间，为戚将军奔走效命，不亦快哉。”
汪晓枫笑道：“沈老板，我看你年不过五旬，那时正当年少，为何不去投戚家军？”沈惟敬笑道：“谈何容易！戚大将军当年张贴告示，言明征召士兵，需四要四不要。”
“哦？”二人奇道：“什么叫四要四不要？”
沈惟敬道：“四不要乃是一不要城里人，二不要不要在官府里任过职的，三不要四十岁以上的和长得白的，四不要胆子特别小的和胆子特别大的。”
“乖乖！那四要呢？”毛武龙咂咂舌头。
“一要标准的农民，二要黑大粗壮皮肉结实的人，三要目光有神的人，四要见了官府还得有点怕的人。你们看我这副尊荣，那一条符合戚将军的要求？”
三人齐声大笑，沈惟敬又道：“我也不是生下来便做海贼的，年轻时也有一番热血，也想建立一番功业，一来报效朝廷，二来也好光宗耀祖。只可惜几十年下来，一事无成，反倒做了个遭唾骂，被通缉的海贼。”说到这里，沈惟敬神色黯淡下来。
汪晓枫拍拍沈惟敬的肩头，笑道：“沈老板，我听说‘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您眼下正当盛年，又有万贯家财，何愁不能建功立业，光宗耀祖！”
沈惟敬眼睛一亮：“说得对！我老沈定要做一番大事，方不枉在世上走一遭。”
“哈哈！老沈，你的春秋大梦还没醒呢！”忽然有人高声说道，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中年书生，笑吟吟地望着沈惟敬。沈惟敬也不懊恼，打趣道：“卜算子陈，人都说你料事如神，我就偏不信这个邪，定要谋个高官厚禄。你过来，给你引见两位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