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45章大家凑了点钱，一成拿的大头。一成说：要不干脆也别修了，好好地给妈买块墓地吧。
乔老头有一天晚上，老晚了，给乔一成打来个电话，说：要是买地，就买个双穴的吧，把我的名字也给刻上，将来，我总归是要跟你妈埋在一起的。
乔一成挂上电话，一个人在黑乎乎的阳台上站了半天。
给母亲迁坟那天，四美终于在隔了几个月之后跟大哥说话了。
那个时候，戚成钢已经回南京来了。
一成用毛笔一笔一笔地把雪白的石碑上母亲的名字描黑。
其实母亲的骨灰盒早就朽得收掇不起来了，乔一成用红布连土带着朽掉的盒子一同捧了出来，另买了好的骨灰盒装进去，这事儿他没跟弟妹们说。
在回家的路上，二强跟一成偷偷地说：我看四美脸色不好，她不是有什么事吧？
一成犹疑了一下，答：可能还在跟我赌气。
二强张张口，还是没说出什么来。
这事儿做完了之后，弟妹们真的很少跟一成接触，一成偶尔也回去看看，可是，还是觉得，他们之间，是远了点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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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九年夏天，项南方被派往某县城做县长，这是市里的一项培养年轻女干部的工程，也就是让这些女干部有些实绩，以便回来提拔的意思。
偏巧电视台新闻中心有记者去采访这件事，回来便笑着叫乔一成请客，说乔老师简直是红运当头。
乔一成说：我爱人是下乡锻炼，还是挺艰苦的。
于是有人便说：先苦后甜先苦后甜，乔老师你不也是一样吗？
一成现在已不再是普通的记者了，一九九九年伊始，电视台搞了改革，通过竞聘，提拔了一批基层资深记者做制片人，乔一成通过了竞选，当了某九点档新闻专题栏目的执行制片。像他这样的也颇有几个，可是大家还是会暗地里笑说：果然是朝里有人好做官，想不到乔一成离婚之后竟然有如此成就，看来男人还是要离一次婚，离离婚，转转运。
一成当上了执行制片，不用天天外出了，但需要坐班，反而不像过去，可以自由地支配时间。他跟宋清远也拆了伙，宋清远另有了新的搭档，竟然就是乔一成的表嫂常星宇。
常星宇一直对乔一成不冷不热的，却与宋清远极对脾气，刚开始时乔一成看他们俩在一起便马勺碰锅沿的，以为他们必合作不长久的，慢慢地看出来，原来这两个人相处的模式就是那种吵闹知己，一边惊奇，一边也有点不是滋味，笑对宋清远说，这么快就“另寻新欢”。宋清远朗声大笑，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老朋友还是好的。
乔一成也跟他开玩笑说：我的这位表嫂是位大美人，你不要迷上才好。
宋清远说：她是大美人没错，然玫瑰多刺，内心比男人还强悍，我还是爱天真温婉的那一类。
谁都看出来宋清远对常星宇是另眼相看，极为照顾的，可说来也怪，在电视台这种口舌是非之地，竟无人传二人的任何闲言碎语。乔一成私下里想，怕是这两个人的气场都太正了的缘故。
他自己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乔一成常想，以自己这样平凡的毫无背景的人，走到如今这一步，是活该要叫人说的。
渐渐地，大家说些酸意十足的话时也不背着乔一成了。有一天，几个人吃中饭时在一块儿闲聊，有人说：哎哎哎，现在有一句话大家听说过没有？成功的男人背后，都有一个成功的女人，成功的女人背后都有一个哀伤的男人。
又有人接过话头说：是这样吗？怎么我听到的是另一个版本，说，成功的男人背后，都有一个成功的女人，成功的女人背后都有一群成功的男人。
还没等乔一成有任何表情言论，宋清远先大声哧笑起来，那人便转过来问宋清远：宋老师笑了，宋老师想必有什么高见。
宋清远爽脆地说：你奶奶个腿儿，这是什么狗屁话！
哦，大家于是说：宋老师是一个极其尊重女性的好人。
宋清远又大声嗤笑一声道：我为啥要不尊重女性？只要女性不把长头发掉得到处都是，我就尊重她们。你奶奶个腿儿的，长头发真让人烦，掉在地上捡都捡不起来。
常星宇说：不是说男人都爱女人长头发吗？
宋清远老气横秋地拍拍她的脑袋说：不错不错，我就很爱你的长头发。
常星宇面无表情地说：你奶奶个腿儿的，宋清远！咱们这里有些人就合该挨这句骂！
说着就与宋清远昂首挺胸地走出饭厅，采访去了。
乔一成在一旁听了，想，就为了常星宇这句话，她对自己怎么冷脸子都没关系了。
这些话听得多了，乔一成每每要生一场闷气。
有时静下心来，乔一成知道自己是过于小家子气而心窄了，然而没法子，他学不来宋清远那样的洒脱，宋清远是那种穿一条皱巴巴的旧军裤也气势十足的人，他却做不来，他活到这样大，每踏出一步，无不小心谨慎，不敢错了半步路。
乔一成一个人留在了项家小院里，实在是有些不自在，南方怕是要一两年才能回来，乔一成动了平时出来住，周末再回去的心思。
乔四美怀孕了。
一开始四美完全没有感觉，不呕吐不头晕也不懒得动，只是胃口出奇地好，再粗淡的菜色也要吞下去三碗饭才算完。
直到肚子里的孩子快四个月时，她才突然醒悟过来，有可能是怀上了。到医院一查，医生都好笑，怎么有这样糊涂的人，怀了四个月的身孕竟然不晓得。那医生是一位面目挺和善的大姐，拍拍四美的肚皮说：这是个没心没肺的小娃娃啊。
医生的话叫四美一愣，她的小孩子，跟她一样没心没肺。
在这一瞬间，四美觉得跟肚子里的这一块血肉有了某种深切的，难以言表的感情。它让她禁不住地疼惜起来，怜爱起来，四美温柔地摸着自己的肚子，觉出一种与世隔绝的幸福来。
四美怀孕后，迅速地胖大起来，活像猛一口气吹饱起来的气球。
戚成钢的妈妈倒是个老实人，因为家里地方窄小而只能让儿子媳妇住在乔家老屋，本来就有点过意不去，现在就更是殷勤周到，天天做了好吃好喝的大老远地送来，还包揽了乔家所有的家务，越发养得四美白胖起来，惹得三丽笑说，四美是傻人有傻福，摊上个好婆婆。
三丽早早地把自己儿子小时候的小衣服小鞋袜找了出来，包了一大包送了过来，说小孩子穿旧衣容易养活，不过到真用时一定要洗了烫了，还给四美送了大包的旧棉毛衫裤，将来好做尿布。
四美说：我听我们饭店的人说了，人家外国有一种纸做的尿布，用完了就扔，根本不用洗。
三丽斜她一眼，说她不会过日子，还说，尿布又不用你洗，叫戚成钢洗，我们家都是王一丁洗的。
戚成钢这一年多来完全恢复了过去的样子，回到家乡，水土适宜，他的肤色完全褪去了暗淡黝黑，变得红润起来。发型剪成了时下流行的式样，夹克与牛仔裤衬得他身形修长，比例十分漂亮。到底是当过几年兵的，身姿十分挺拔，正像他过去曾吹过的，当年，原本是选了他入国旗班的，临了名额叫有门路人家的孩子给占了去了。他与四美同年，竟然显得比四美年轻不少，猛一看去，简直就是一个刚过二十的小后生。
他全然已经忘记了当初的落魄与仓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