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11章这一个星期天,乔祖望一大早单带着三丽出门了。
他们去了有名的同旺楼,这里的小笼包子是极有名气的,乔祖望点了两笼,放在三丽面前,叫三丽吃。
三丽开心地眯起眼笑:全给我?
全给你,乔祖望说。他看着女儿吃,隐隐地觉得这孩子,哪里不似从前了。
三丽狼吞虎咽地,也不怕烫,用力吧唧着嘴,吃得酣畅又放肆,到后来连筷子也不用,直接上手抓。一气足吃了十个小笼包子之后,三丽打了一个大大的饱嗝,忽然没头没脑地说:给我哥再买一笼。
乔祖望真的买了一笼包子,带了回家。
乔一成看着这情形,心里多少有点明白,认定父亲是得了什么大便宜了,才会这样不声不响的。
乔一成碰也没碰那笼包子,只有二强四美,什么也不明白,吃了个不亦乐乎,满嘴的油光。二强还频频地叫:哥,来吃啊,你不吃就没有啦。
乔一成怒喝他:吃死你个王八蛋!
二强委委屈屈:又骂我,又骂我。
乔一成想,从今往后,自己再不叫这个人爸。
他不配。
他不配!
以后的数十年里,乔一成果然没有再叫过乔祖望一声爸爸。
面对他时,乔一成不会称呼他。
背着他时,乔一成称他:那个人。
吃完了包子,一成带着弟弟妹妹们洗被子,洗好了,乔一成一个人抓一头,二强和三丽两个人抓紧另一头,用力地拧干,四美欢快地叫:大哥加油,二哥加油,姐加油,加油。
一切都好像没有变化。
乔一成说:三丽,你把头好好梳下,好几天没梳头,乱得像什么样子呢?
三丽不理。
被子晒出去不多会儿,邻居家把洗菜的水往院里阴沟里泼的时候,一不小心,把那污水溅了些在乔家的床单上,好大一块污渍,活像婴儿尿了床,还沾着一块黄菜叶。
乔一成不高兴地找邻居理论,邻居家的女人也不是好说话的,直说乔家的床单晾在了他们家的地盘上。
乔三丽突然跳将出来,对着那女人就骂开了。
乔一成吃惊地看着九岁的大妹妹,那个从前文文静静的小姑娘站在院子里跳着脚大骂,一串串污言秽语,哗哗地从她嘴里往外冒,她蓬着头,脸涨得通红,神情痛苦纠结。
乔一成感到从来没有过的孤独,他想着,他是没办法把这个妹妹拉出这个泥潭了吧。再也不能了吧。
乔一成带着乔二强,当天下午跑到李和满家外,用砖头把李和满一辆半旧的永久牌自行车砸了个稀巴烂。二强砸得上瘾,干脆往他们家的窗子上甩了块砖,玻璃应声而碎,隔天,李和满的小儿子脑袋上缠上了纱布。
乔一成晚上睡下的时候,心想,真是混账啊!这样的父亲!
他有这样自私的一个父亲,他只有学得比他更自私更无情才能生存下去。
很快,乔一成有了一个自私的机会。
3
三丽变得格外地爱说话,但却与四美的聒噪不同。四美是喜气洋洋的小喜鹊,三丽却像一只烦躁不安的小八哥。她的语速变得很快,一句赶着一句,一句叠着一句,话多得简直叫乔一成绝望。
乔祖望也偶尔用审视的眼光看着这个女儿,碰上乔一成的目光时,他会略带尴尬地一笑,说:还好还好,她还不怎么记事呢,也还好没有让那个王八蛋得手。
乔一成恨毒地看了他一下。
乔祖望被长子满是恨意的眼光盯得头皮都有点发麻,心里也气,但不知为什么,他不敢再打这个孩子,只压低了嗓子骂两句:想爬到老子的头上怎的?
过了阳历的新年,乔一成发现,二姨走动得勤了起来,似乎也不像是要钱的,有两回还带来了她的一个朋友,一个有着团团脸,戴着可笑的深度眼镜的阿姨。
她们先是与乔祖望在里屋轻声地神秘地交谈,后来,又把三丽与四美叫进去,也不知做什么。
乔一成晚上睡觉时问三丽:他们叫你跟四美做什么?
三丽说:不做什么,就看看我们。
看你们?有什么好看?乔一成不解。
看看我们的脸,看看我们的眼睛,看看我们的鼻子,看看我们的嘴巴,看看我们的耳朵,看看我们的头发,还看看我们的腿脚……
乔一成止住妹妹的滔滔不绝,替她盖好被子叫她快快睡。
三丽突然拉住大哥的手,叫:大哥,大哥,陪着我。
这声音不是那个聒噪的三丽的,是前不久还在的那个文静的小姑娘三丽的。
乔一成默默地在黑暗里站了好久,由着三丽紧抓着自己的手,满肚子想说的话,可是细一想,又不知说什么。
乔一成这个年纪,正是男孩子的心灵与思想最离群索居的时候,这个时候,他们往往拒绝与人有肢体的接近,再加上乔一成本来就是个有点冷淡的孩子,他不知该怎样去抚慰这个小小的姑娘,哪怕这小姑娘是他一母所生的亲妹妹。
站了好一会儿,乔一成觉得浑身像浸在冰水里一样地冷,微微一挣,三丽就松了手,乔一成想,她大概是睡着了。
乔一成躺回到床上,他有点不大好的预感,他怕再有点儿什么事。
其实,真是有点儿事。
可是,这事儿,似乎也不那么坏。
二姨在第二天晚上又过来了,这一回,除了上回那个团团脸的眼镜阿姨,她还带来了一男一女两个人,像是夫妻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