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解南柯
太多事情来得猝不及防，又有迹可循。乔逸灵嘴角噙着一抹苦笑，关上了房间的门。
现在离破晓还有一段时辰，衍玉山庄笼罩在一层湿润的薄雾之中，雾气扑面而来，乔逸灵感受到了一丝凉意。可是她没有任何动作，只眼中无物的走到了许云锡的房间门口，然后慢慢垂下了眼眸，直至完全闭上，鼻尖才冒出了一点丹红，再睁眼时，却又恢复如初了。
乔逸灵出来不过一年多的时间，她却觉得已经历经了几十年，那些遇见又分离的人，在她的脑海里，竟渐渐模糊了。
乔逸灵这次出走，没有任何征兆，她就像是当初逃婚一样，一时兴起。只是这一次，少了许多豪情，仅仅是为了逃避。
乔逸灵手握着缰绳走在绿草茵茵的大道之上，她已经不记得有没有来过这里了，似曾相识，又不敢往深了想，怕触及到那些不愿意再回忆起的往事。
很久没有看到阳光了，连着十来天的阴雨绵绵，心里的哀伤也捂得发霉了。可是或许老天垂怜，就在乔逸灵已经不知道要怎么走下去的时候，天边却破开了一点霞光，远远的铺在了山脉之上，流光斑驳，静影流转。乔逸灵终于忍不住流出了两行难过的眼泪，蹲在地上抱着双臂，无声的哭了起来。
许云锡昨晚一直没能睡着，当他听到屋外的一点动静之时，他便已经预料到了什么，只是他还是按捺住了想要挽留的心。就由她去吧，她本应该有更好的生活，而不是夹在两个人之间为难。
许云锡一直没有起床，直到外面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是萧子焱来了，带来他已经知道了的不好的消息。
许云锡沉重的闭上了双眼，长长的吸了一口气，然后才趿着鞋，随意披了一件衣服拉开了门。
“许公子，乔姑娘她……”萧子焱最没有想到的便是乔逸灵会选择在这个时候离开，可是细细想来又觉得情有可原。
许云锡和盛凌云对乔逸灵的感情他都看在眼里，乔逸灵对盛凌云怀有的情愫大家也都心照不宣，而他们四个人也是一起出入过难关，经历了生死的莫逆之交，可是如今却不仅要分道扬镳，还要站在对立面争个你死我活，这其中最难的，也就是乔逸灵了吧。
萧子焱没有说完一整句话，站在门外看着一夜之间憔悴了不少，滋长了一圈青黑胡茬的许云锡，他便知道不用告诉许云锡了。
萧子焱其实也很心疼现在许云锡，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会放纵自己的人，虽然他一向自诩风流，可是他的风流，是有分寸和度量的，所以即使是在最落魄的时候，也不会有人瞧见他的颓废。
可是就算是铁打的心肠，如今也被这些所谓的真相磨得千疮百孔了，加之乔逸灵的不辞而别，现在的许云锡仿佛已经被抽离了魂魄，双眼空洞的看着萧子焱，淡淡应道：“子焱，什么都不用说了，我今天想好好休息一下，你先照看着山庄吧。”
萧子焱只好心疼的点了点头。看着眼前才打开的房门又慢慢合上，听着许云锡无力拖动的步伐，萧子焱喉咙也不觉哽咽了起来。但是男子汉大丈夫，从来不轻易暴露自己的感情，所以他只是滚动了一下喉结，便转身离开了。
许云锡没有再回到床上，他就着桌子坐下，一只手撑在桌沿上，直起了僵硬的脊背，另一只手隔着衣料放在了腿上，然后目光落到了镂花窗架之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形形色色的人影，又像什么都落不到他的眼睛里，然后便一直都是这一个姿势，一动不动。
今天的天气难得的晴朗，可是大家的心情却并没有因为久违了的阳光而稍稍放松，一个个都板着一张苦闷的脸，游荡在空旷的衍玉山庄之内，叫本来就沉闷的山庄更加的凝重了。
萧子焱一个人穿梭在衍玉山庄的一条条回廊，或许也是因为经历得多了，现在竟也回忆起了以前经历过的点点滴滴。
还记得当时他们四个人背抵着背对抗金莲教袭庄的时候，那个时候的他们，是真的想保护彼此不受伤害的。可是往事终究不可追，现在回忆起了那些所谓的真心相待，又要说给谁听才会相信呢？
今日里的山庄平静得叫人不敢相信。自从慎王死后，江湖武林好不容易恢复了安宁，可是没有想到又凭空冒出来了一个“真皇子”，还自建起了政权要谋位，大家于是又都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再次迎来了一场暴风浪。
当许云锡第一次听到“真皇子”这个造反名头时，也是不敢相信真的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可是当他又再次对上盛凌云时，也觉得心底一阵泛冷。
许云锡已经彻底不知道盛凌云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第一次与他相识的时候，他还是一个沉闷的江湖游侠，而在两人相处久了以后，许云锡才发现了盛凌云不常表露的可爱之处。
两个明明性格很难融合的人，却竟毫无缝隙的走到了一起，成为了生死与共的朋友。
然而世事无常，真的不是那些懦弱的人自欺欺人的借口，盛凌云与他，不也就是正好应了这四个字吗？
许云锡不可否认自己在被逼到绝境之时曾经怀疑过盛凌云，可是当自己的怀疑成了真的时候，还是难以抑制的胆战了一下。
他始终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自己肝胆相照的兄弟原来一直都在利用他，戏耍他，那些看似为了他好而故意提的意见，故意的安排，原来都是借着他的幌子，来完成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
可是残酷的真相却远远不止这些，当听说盛凌云杀了慎王自立时，大家都是狠狠吃了一惊，可是事实却又更狠的砸到了他们的身上。明王亲自解释了，事实的真相便是盛凌云没有说谎，他才应该是皇室之子，真正的“慎王”。
许云锡这个时候才是彻彻底底的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笑话，他们从不接纳明王，到随明王一起对付慎王，中间的各种曲折不提，这一路都是盛凌云陪着他一起走过来的呀！
还有，他明明回来的时候已经与乔逸灵商量好了，只要盛凌云说他愿意改过自新，那他们便一起重新站在一个阵营。
可事情怎么就变得越来越复杂，越来越不可抗了呢？
许云锡因为此事受了不小的打击，他不顾一切，更不顾安危的冲到了盛凌云的面前，希望他能够给自己一个合理的解释。
可是盛凌云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因为事实就摆在了眼前，他也没有什么好再去澄清的了。
许云锡松开盛凌云衣襟的时候，也是两个曾经要好的兄弟彻底决裂的时候。站在外面陪着许云锡来的乔逸灵亲眼目睹了这一幕，许云锡后退了几步，甩起了衣脚，然后折扇一滑，一块方正的衣布便从空中飘过，落到了盛凌云的脚边。
割袍断义，原来竟是如此的决裂和不可挽回。
乔逸灵当时站在外面，便觉得自己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他们并不是不愿意接受盛凌云才是“慎王”这一个事实，只是想不通为什么他会义无反顾的站到了黑暗的一边，仅仅为了一个明明什么也得不到的虚名呢？
可是谁又懂得盛凌云的苦呢？
当他知道自己的身世的时候，又何尝不是近乎疯癫的呢？
不是因为错位了的命运，而是自己也宁愿平淡的过着自己的一生，却因为养母的自私，而把他并不喜欢的命运强加在了他的头上，然后看着他一步步的沉沦，还要相劝这便是他的使命。
如果不是因为许云锡，想必自己的一辈子都不会有光了，或者更贴切的说，是许云锡的出现让他知道了有光的璀璨人生应该是怎么样的，原来是那样的无拘无束，潇洒而又充满生命色彩。
可是一切早就渐行渐远了，现在，他要赎罪。
自明王回京以后，两军便一直对垒，现在正是最关键的决定成败的时候。
乔逸灵不想看见更残忍的结局了，便同大家告别，她说她想回家向爹爹娘亲承认错误，以后若是有缘……若是有缘，时过境迁，便再相见吧。
盛凌云一直表现出野心勃勃的样子，亲自推进着军中事务的进展，古大人看在眼里，对这位皇子十分满意。
而后盛凌云说上京城内需要人接应，古大人便应下这个差事，把兵符交给了盛凌云，暗中去了上京联系。
这一夜，雾气蒙蒙的，可能明天又将是一个晴日。
盛凌云孤身一人去见许云锡，两人像那日一样，在亭中喝酒。
“慎王殿下，就不怕有来无回吗？”许云锡嘴上不饶人，可眼睛里却盛满了难过，还有失望。
盛凌云没有说话，只苦涩的笑了笑，端起酒杯就往嘴里灌去。
静默了一会儿，盛凌云才道，“云锡，我现在是来履行那天的承诺，把一切原原本本的告诉你。”
盛凌云于是从他记事开始讲起，一点一点细致的回忆，就连与他们相遇以后共同经历的事情也不厌其烦的讲了一遍，除了关于萧子焱，关于乔逸灵单独秘密的回忆。而他眼睛里的光芒也从怀念到哀伤，一路暗淡下去，到最后，光芒全部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