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黄金岁月.下》（61）

第二天一早，江大成去酒店前台结了账，因为村里有事等着他处理，便和刘明桢等人打过招呼，坐首班车回了大岗村。刘明桢夫妇吃过早饭就准备起身回津州，刘诗雅与刘明桢商量了一下，决定暂时留在永宁，等孟勇准备好后，就跟他再去趟顾阳。上午9点半孟勇开着别克轿车，后座上坐着刘诗雅，风驰电掣般上了高速。

自从赖峰让警方逮捕后，刘成功和赖峰的案子便在顾阳焦煤集团发酵得沸沸扬扬，各种传闻也漫天飞，爱摆弄是非的人显得格外兴奋，整日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但大部分人是冷静的、惊愕的，他们已经习惯了有刘成功把舵的日子，他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更不知道没有了刘成功，顾阳焦煤这艘大船将驶往何处。就在他们迷茫不安的时候，专案组进驻了顾阳焦煤集团，对一系列案件开始了缜密的侦查。这时，先前那些叽叽喳喳的嘴又闭上了，因为他们谁也不愿意和案子扯上关系。

吴小清作为与刘成功关系最密切的人，不止一次被专案组找去谈话。专案组的人都是办案多年的高手，对于没有反侦察经验的普通人，对方是否在说谎，简单交谈几句便心中有数了。

可是让专案组感到诧异的是，这个与刘成功关系密切且身为新创焦化厂经理的女人，居然对并购案的细节毫不知情，他们不相信这是事实，更不相信自己的判断，于是反反复复找吴小清谈话，无论用什么谈话方式、什么审讯技巧，吴小清的回答丝毫没有破绽。最终，专案组不得不尊重事实，认定这个女人与任何案件没有任何关系。

专案组第一次找吴小清谈完话，她就再也无心过问新创焦化厂的事儿了，于是向公司请了长假。马上就要过年了，王岩整天忙着餐馆的事儿回不了家，西西已经让姥姥接回了清阳，吴小清的感情到了崩溃的边缘，难以言表的孤独充斥着整个空荡荡的家。在接下来与专案组一次又一次的谈话中，她渐渐了解了刘成功的所作所为。

她恨刘成功，恨这个和她同床异梦又对她守口如瓶的男人，他从来就没有信任过她，或许他也从来没有爱过她。她恨这个贪婪的男人，作为企业的一把手，享受着优厚的待遇，名誉、地位什么都有了，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想着想着，她又开始可怜起这个男人，他的婚姻是不幸的，在那个只能叫作房子的家中，他得不到丝毫的温暖，感受不到任何的爱。他把自己的全部精力都放到了工作中，没有白天黑夜拼命地干，或许只有在企业的发展中他才能得到些许的快意和安慰。当她这样一层层地剥开了刘成功的内心时，她又原谅了刘成功对她的隐瞒，他是要她做个局外人，他与她之间，没有利益，只有感情。

这天傍晚，吴小清独自在街边徘徊，她不想回家，不想独自承受那份孤独和煎熬。街边的年味儿越来越浓，但这一切在她眼中已经和她没有了任何关系。一个对生活失去憧憬的人，眼中是没有任何色彩的。

忽然一只粗壮有力的手搭在了她的肩上并叫出了她的名字，她本能地心头一紧，扭头向身后看去。她的身后站着一位身材高大壮实的中年男人，他身着黑色风衣，戴着黑色的棒球帽和墨镜，帽檐压得很低，吴小清根本看不清他的脸，她的心一慌，准备挣开这个男人，冲进街旁的商场。

中年男人压低声音说：“不要害怕，刘成功有话托我带给你。”听到刘成功三个字，吴小清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刚才的慌乱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这是刘成功出事后第一次有人给她带来刘成功的消息，她带着略略有些感激的目光看向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已经觉察到了她的情绪变化，于是他把手从吴小清的肩膀上移开，又低声说道：“这样，咱们边走边说。”

吴小清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于是二人就像一对夫妻般并肩走在满是年味儿的街道上。

没走几步，中年男人就开口说：“你不要问我的身份，也不要质疑我所说的真实性，我也不会帮你带任何消息给他。我此行的目的，就是把几句话原原本本告诉你。其他的我一概不知，也不想知道。”

中年男人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华州口音，这让吴小清更加肯定了这个人来找她的目的，但他的这几句话，又让她刚燃起的一点希望瞬间滑向了深渊，但有消息总比没有强，哪怕是一句话，她也知足了。

吴小清轻轻点头说：“嗯，我知道。”

中年男人说：“他让我告诉你，他爱你。”

吴小清的脸上并没有任何表情，她现在听到这三个字，就如同从过家家的小孩口中听到的一样苍白无力。

来人又说：“他说，他向你隐瞒了一切，都是因为不想牵连你。现在你没有卷进案子中，他很欣慰。所有的事情都是有因有果的，自己犯的错就要自己去承担，他没有什么可申辩的。在你这儿，他只有张新阳这件事放心不下。事到如今，张新阳进不进去已经无关紧要了，但这个案子是因你而起的，他让你把责任都推到他身上，他会承认是他指示你干的，他不想让你担诬告的罪名。放过张新阳吧，他本就是无辜的。”

吴小清的眼前又出现了那个略带青涩的学弟。这些天，她也不止一次怀着深深的内疚想起这个年轻人，在张新阳与刘成功之间，她选择了刘成功，可以说，张新阳的牢狱之灾，是她一手造成的。关峡曾经多次找她谈话，但她始终没有松口，在眼下这个关头，她不想因为张新阳的翻案再加重刘成功的罪。她曾想过，等刘成功的案子尘埃落定，她就自我检举，把张新阳放出来，她有错，就应该受到应有的惩罚。

中年男人见吴小清仍旧一言不发，又说道：“他的话就这些，该说的我都说了。”

吴小清抬起头看了看中年人说：“我知道了，谢谢。”

中年人喉结动了几下，迟疑了一会儿，对吴小清说：“好吧，我走了。”说完，又用手往下压了压帽子，扯开大步消失在了入夜后的人群之中。

吴小清独自走到半夜才回了家，今天发生的一切非但没有让她清醒一些，反倒是让她遁入了另一个情感与理智的纠结中。她拿出了一瓶红酒自斟自饮着，酒杯在灯光中透出妖艳的红色，她渐渐迷失在了光怪陆离的梦幻世界里。

吴小清再次清醒时，窗外已是天光大亮。她揉了揉太阳穴，胃里一阵干呕，她知道自己昨晚喝得太多了，她踉跄着起身，拿过一件羽绒衣套在身上，把手机钱包钥匙装进口袋，开门走出了只有她一个人的家。

吴小清打车来到了郭记羊肉馆，这家火爆整个顾阳的店已经从那个倔强的老头手中转到他大学毕业的儿子手中了。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抱负，很快这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就把一个小店升级成了一个古香古色的酒楼，不变的价格，不变的味道，变了的只有顾客的体验，于是几代人的手艺焕发出了新的活力，郭记羊肉馆又火到了一塌糊涂。

快过年了，来吃羊肉的人也渐渐少了，吴小清独自寻了一个用屏风隔成的小包间坐定，双肘撑在桌上，手托着略有些疼痛的头，闭着眼睛，静静等待着羊肉和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