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君无愧-2
第八十六章君无愧-2
赵游金探出半个脑袋，从哲布胳膊后面看去。三个男人消瘦单薄，风吹来吹去，薄衫勒出肋骨，赵游金心知他们不是哲布对手，不由放下心来。
哲布反手抓住赵游金小臂，另一只手抽出腰间马刀，呛啷啷一声，清光晃了满眼。
哲布道：“快滚。”
男子见哲布拔刀，心里已经有点怕了，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抓抹衣角，忽地一咬牙，“好，那我们出锅子出水，煮了这女人，饶我们一颗头吃！”
哲布一愣，这才看到，三人身后，远远烧着一口大铁锅，火上白气腾腾，锅下柴火噼啪，还有一个人，蹲在锅边，不断往里填柴火。
哲布不耐烦，“街上那么多死尸，你们自己去捡一个来煮。”
男人口拙，不会说话，转头喊锅边添柴的，“张秀才，你来说！”一边喊，一边骂骂咧咧地过去。
那张秀才听到呼唤，扭过头来，也是满脸菜色，摇摇晃晃地飘过来，先朝哲布做了两个揖，“这条好汉，你听我讲，你今日不舍了她，明日也要舍了她，她这样白细的一头羊，一斤二十文，那么一颗头，也不过半两银子，你煮了给我们吃，救我们几兄弟一命，恩德深远，古人云，‘德者，本也；财者，末也’，何况是救命大德，与半两小财乎？”
趁着他啰嗦的档口，其余人纷纷抽出匕首，往前逼近。
哲布不再开口，举手一刀，劈开张秀才的脖子，血光斜飞出好远，像凭空张开的一匹红布，噗呲呲泼到旁边墙上。
张秀才唔唔倒地，两脚不断抽[dong]，其余人见了，大叫着扑上去，剥去张秀才衣衫，手忙脚乱地割开肚子，拿碗盆盛去下水，将犹自挣动的死尸倒进锅中。
哲布一把抱起赵游金，飞身上马，霹雳窜出巷道。
肉香飘得更快，一股脂肪腻气。
赵游金捂住口鼻，眼见嗖嗖划过连片屋檐，过了好一会，才松开手，大喘了几口，肺腑清爽冰凉。
赵游金第一次问哲布，“我们去哪里？”
哲布道：“避开陕西和河南，往北走，金雪说，北方很少打仗。”
赵游金道：“造反成功的，除了一个朱元璋，占南打北，其余都是占北打南，北方是老巢，当然不打。”又想了一下，懂了，“西北山地多，不好打。唯独陕西河南是平原。”
哲布点点头，“等到天下安定，我们再回去。”
草原可汗更迭极快，哲布总以为，中原改朝换代，也是很快的。赵游金却明白，中原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昌朝腐败，导致军阀林立，一个省一个省地去打，其实很慢很慢。
哲布将手搭在额上，指着远远一个草棚屋舍，“今晚我们睡在那里。”
赵游金刚要说好，心念一转，改口道：“算了，要是坏人多麻烦。”
哲布坚持：“不行，女孩子不能总睡在野地里。”
说完脸微微一红，跳下马，单手抓着马缰，摸了摸黑马肩胛骨，垂头牵马前行，“这屋子很小，不可能藏很多人，周围地势开阔，也不便于伏击，晚上我们轮流站岗，不会出事的。”
赵游金没有再说什么。
走得近了，见屋外栅栏歪歪斜斜，多有残破倒塌，开门一道十字路直通，十字间荒草丛生，路左边是一片畖地，土地干枯皲裂，爬出密密麻麻大裂痕，一只瘦鸡卧在缝隙上，鸡冠空瘪，耷拉到眼睛上边。
哲布刚走了两步，堂屋内走出个老妇，笑嘻嘻地迎上来，“军爷，军爷！”
哲布摸出几片金叶子，“我二人来留宿一晚。”
门后瑟缩着一个老头，弓腰往这边看。
老妇吃过太多亏，早已油滑无比，连声说不要钱，只是家里没有米，鸡本来是可以吃的，但是有瘟，军爷还吃得么？怕是吃不得了···
哲布皱了皱眉，唰地抽出刀来，“留宿。给钱。”
老头哆嗦了一下，老妇却仍旧颤巍巍、笑嘻嘻地，沉默着退后一步，“军爷自便。军爷自便。”
哲布一手抓着赵游金，拴好马匹，弯腰掐断一只草根，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觉得还行，快速拔光院中野草，喂给黑马。
老妇去布置晚饭，很快端出几碗稀粥，见哲布面色阴沉，咬牙杀了鸡，炖得烂烂的，给端了上来。
到底是家养鸡，皮脂油黄，赵游金心想：反正禽流感不传人，哲布这几天也累的厉害，真对不起这家人，一定多留些金银给他们。
于是给哲布撕了两条鸡腿，自己掰了翅尖，在稀粥中泡出油花，连肉带粥吃了个饱。
老头问：“军爷那里人？”
哲布眼里盯赵游金，看她吃得香甜，随口道：“少说话。”
老头诶诶应了两声，老妇赶紧骂他，“军爷不要你聒噪，真没眼力见！”转过脸，谨慎地巴结着哲布：“军爷，我们半截棺材瓤子，别的不懂，就是看人好，您一看就是要高升的。”
哲布不吭声。
赵游金道：“大娘，家里子嗣多少？”
老妇翻起衣服下摆，呜呜咽咽擦眼泪，“生过有四五个啦，三个没活过月，一个死在···”话音戛然而止，因为不确定哲布到底是哪一边的兵，含混过去：“另一个也不学好。”
赵游金笑道：“多大了？能不能当兵？”
老妇大喜，“能、能，足有二十多了，又高大，又识字，就是眼下不在家。”
哲布沉声道：“去哪里了？”
老头道：“给我们找吃的去了，他力气可大，也有学问，十八岁就中了秀才，要不是不太平，迟早要做宰相的呀！”
老妇急忙打断他：“什么宰相？你儿子就跟了你，爱杀人放火，打家截道！”
赵游金迟疑，“你们就一个儿子，去当了兵，你们怎么办？”
老妇一愣，跪倒在地，砰砰磕头，“我们两个总是有那么一天，先死的有棺材，后死的没棺材，有什么要紧？临死给儿子安排个去处，也能合眼了。”
哲布最不耐烦这种事，看另一只鸡腿快凉了，对赵游金道：“你快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