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汴河血-1

第六十二章汴河血-1

金雪令全军加着铁甲。赵游金再傻也猜得出来：随时可能做前锋。

金雪高坐马上，垂眼低眉，睫毛被晨光照成淡金。自天边露出鱼肚白，他就这样一句话都不说，再昂起头时，红日东升，落他满身白银铁甲，溅出万点针芒。

金雪很高兴地哈出口气，朝她侧过身，右手敲敲心口，敲得铁甲当当有声，“游金。打仗呢，顶多五个时辰，你等太阳下去，我就回来了。”

赵游金脑子很乱。她想起河南陕西千里饿殍，人都是一样的。不止人，猪牛羊狗都是一样的，很轻易就死掉了。

一想到金雪的尸体和饿殍也不会两样，赵游金的心一紧。

她不信家，也不信国。

那些概念对她而言不如一口饭实在。

金雪勾头看她，嘴角噙着丝笑，“不许哭啊！真不许哭！”

赵游金很听话地没哭，她用缰绳在指头上绕了一圈又一圈，轻轻道，“要是这条路走不完就好了。”她叹气，“金雪。他们说西凉入主中原，天就塌了，可我觉得，要是见不到你···，”她低头笑了一下，“天也不会塌的！天根本不知道我赵游金是谁！···只是我自己很难过。”

金雪一指太阳：“太阳下来。我就来了。不骗你！”

这句话效果甚微。金雪咬着一边嘴唇，又想了一想，“我对长生天发誓行吗？”

赵游金道：“我不信那个。”

金雪仰天大笑，“你不信长生天？这可不行！你是我老婆！西凉儿郎的老婆，哪有不信长生天的？”

赵游金平静道：“我不信。还有你们草原上最崇拜的天可汗，在我看来也没什么了不起。在我想见你的时候，这些都帮不了我。所以这些都没用。”

听着她的话，金雪缓缓收起笑意，目光深深。

赵游金对他淡淡一笑，“我是不是该装一装？”

金雪猛扭过脸，凝望长不到头的马队，“不用。”

赵游金忽地生出股怒火，伸出手就抢他缰绳，可惜用力过猛，脚蹬脱落，身子猛地歪倒。

金雪一把攥住她胳膊，面色刷白，反复抿紧嘴唇，才吼道，“活腻了吗？后面那么多马，踩着一脚就没命了！”

赵游金委屈死了，只知道胡说八道：“你生气了吗？那又怎么样，你顶多打我两耳光，你也只能做这个了。其实你也没有别的本事···一个人又能有多大本事呢！你能有多大本事啊！你以为自己很了不起？你根本没什么了不起的···”

哲布在后听到，催马上前，牵过赵游金的缰绳，“我们到后面去。”

赵游金乱发火，扭脸冲哲布叫道：“你！说到你！你当初还以为我能看上大王子，我都记得的！你们草原上的人看重八大家族，未必天下人就看重八大家族，——别说黄金家族子孙，就是黄金家族元祖，说白了不过一个蒙古的皇帝，和汉人皇帝没有一点区别！他有什么了不起？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死了！他了不起？了不起他别死啊！”

哲布面色尴尬，和金雪对个眼光，咳嗽一声，不说话了。

赵游金得不到回复，自觉无趣，单手搂着马脖子，将脸埋进马鬃之中。

她也不想哭的，只是眼泪涌出来，打湿鬃毛，一缕缕贴脸皮。

手臂一紧又一紧，是金雪在掐她，以示安慰——因为不敢松手抚摸。

赵游金哭了一会，舍不得不看金雪，就吸着鼻子，直起腰来。

金雪微微倾身，手里握着她胳膊，眼睛却朝前看，所以过了一会才注意她的目光，“啊”了一声，有点不知所措，“你又不哭了吗？”

赵游金用手背抹了脸，眼泪鼻涕糊得到处都是，她干巴巴地说，“这下，你是不是一定得回来了。”

金雪没反应过来，“嗯？”

“你要回来，”赵游金眼圈红红，“管我的嘴。”

“···”

片刻无声。金雪喉结上下滑动，琥珀眼一眨不眨地盯她，光华流动，不见分毫沉郁。忽然，他嘴角微弯，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赵游金被笑得莫名其妙，“你、你笑什么？”

金雪道：“当然笑你！还能笑谁？”

“···”赵游金道：“笑我什么？”

金雪道：“以前听军中老兵说，出征前夕，老婆多么温柔和顺，做一桌子蒸鸡炖羊。原来都是骗我的呀！”

赵游金道：“真的吗？有没有可能是你娶的老婆不好···”

金雪无奈瞪她，瞪到一半，暗暗地长长地叹出口气。

···

汴河已过汛期，水浅处刚到马肚，正午盛光之下，犹如一道闪闪银绸，平铺在地，随风起伏，泠泠翻光。

金雪使个眼色，哲布木尔牵过赵游金的缰绳，二马行出列队。

赵游金扭头去看他，金雪却未回头，只沉默着前行身后披风飒飒。

两个人朝相反的方向走，转眼远了好大一截。

金雪亲征，为防暗箭，身上也没有醒目标志，一个看不住，就没在密密麻麻的银甲中。

忽然，一只胳膊横指向天，随着马匹行进，那只手轻微晃动，指上蓝光摇出爆芒，那是蓝宝石戒指。

——等太阳下山，我就回来了。

赵游金用指腹印了印眼角，“哲布，我曾听说，蒙古人悍勇善战。”

哲布木尔道：“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