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引子
很久之后,安良回忆起自己的三十岁生日这一天时,所有的记忆都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黑布。他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再清晰不过地看着这场闹剧。
扑面而来的羞耻,尖锐的疼痛,巨大而惶然的不解,汇聚成情绪的洪流,让他在一瞬间溃不成军。
在一片哗然和议论之中,最先反应过来的人是陈奇。他扑到电脑面前想要把视频关上,但是老旧的windows系统死死地卡在那里动也不动。陈奇试了两次后直接扑到了电源插座那里,猛的把电源拔了。
可是已经晚了,在场的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一段视频。
安良开始逐渐恢复了知觉,他的第一个情绪就是迷惑:他不明白这段视频怎么会被拍下来,是什么时候拍的,然后…为什么会被发到他爸的手机上?
这些疑问还没有得到解答,安良只觉得脸上突如其来的一阵尖锐的疼痛:安老太太站了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甩了他一耳光。
他从小到大,父母没有对他动过一次手。在安良三十岁生日的第一天,他被自己的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甩了一耳光。
这一耳光像是扔进了沸水的生铁,炸起了一锅的浮躁和喧嚣。女性亲戚们全部都过来拉住安良他妈,劝慰道:“不能打孩子啊…”“到底怎么回事啊…”
安良没有动,他觉得自己根本不会动了,他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陈奇冲了下来,抓住安良的胳膊:“快走,我带你走。”
安良茫然地抬起头来:“去哪?”
陈奇的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先走了再说,去我家住一段时间。快点儿,我看你爸的架势要下来打人了。”
安良被他半拖半拉地拽了起来,还没来得及起身,安老太太已经从手边抄起了一个玻璃杯,劈头盖脸地就要往安良的头上砸。
陈奇立刻就慌了,整个身子挡在安良的面前:“阿姨!”
安老太太的手没来得及往回收,那个玻璃杯就砸在了陈奇的头上。一行暗红色的血迹从他的额角流了下来,流到了安良的手背上。这点刺眼的血迹终于让安良的三魂七魄都归了位,他豁然起身,将陈奇往身后一挡:“你打我就算了!你打陈奇干什么!”
陈奇在他身后捂着脑袋:“祖宗,你快闭嘴吧…我挨一下没事,咱们再不走你就完蛋了。”
安老太太和自己的儿子直直地对视着,她的胸膛剧烈地起伏,几乎说不出话来。安良这辈子也没有在自己的妈脸上看见过这种神色,一时之间,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还是陈奇在他背后推了他一把,抓着他的手腕就往外走:“先离开这里再说,这件事我估计把你爷爷奶奶从坟里拉出来都摆不平了…我先带你回去,再想办法。”
安良就像是行尸走肉一般被陈奇带着往外走,他们俩走到礼堂门口的时候,安良听见自己的父亲在喊自己的名字:“安良。”
安良回过头去,隔着人群和脸色铁青的安院长对视着。他爸的面色赤红,张了张嘴,似乎是喘不过气来:“那个人是谁?”
安良什么话也没说,转头就走了出去。陈奇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只能叹了一口气,跟在安良身后走了。
陈奇今天开的是一辆卡宴,是这人的收藏里最低调的车型。若是搁在平常,安良肯定要和他开玩笑,问他法拉利呢?但是今天一直等陈奇把他塞到副驾驶座里,安良还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等到车开出了很远,陈奇才敢压低声音问安良:“安总…今儿这出…怎么回事啊?”
见安良没说话,陈奇就按照自己的猜测接着往下说:“就算你和秦淮…喜欢拍那样的视频…怎么就不小心发到你爸的手机上去了…你这不是要了命了吗…”
“不是我拍的。”安良轻声道。
“你说什么?”陈奇没听清他的话。
安良声音嘶哑:“我没和秦淮拍过那样的视频…我不知道那些视频是…是他什么时候拍的,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视频发给我爸妈。”
陈奇猛地踩了一脚刹车,整个人都目瞪口呆:“你的意思是,那视频是秦淮背着你偷拍的?”
安良点了点头。
“我日!”陈奇骂了一句:“他有病吗?他拍这些干什么?还发给你父母?他是不是想你死?”
见安良一直不动,陈奇推了他一把:“你给他打个电话,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安良掏出手机来,不知道为什么,他有预感,秦淮并不会接他的电话。
果不其然,他打了两个电话,都没有人接。
陈奇见状骂了一声:“我操了,我真是操了,秦淮他妈的为什么要这么做啊?我他妈的…”
他骂来骂去就是这几句话,安良揉了揉眼睛,靠在副驾驶上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的脑子里全是自己出门前,秦淮站在卧室门口对着他说“我爱你”时的那个身影。
安良不相信那一瞬间的秦淮是伪装出来的。
他点开了秦淮的微信,犹豫了片刻之后还是发了一条微信过去:“你在哪儿?我想见你。”
这是秦淮第一次,没有立刻回复安良的微信。
陈奇将车子停在了市郊的一栋别墅车库里,叹了口气后下来替安良拉开了车门:“这几天你就先住在我这儿,我呢也不去市区的房子住了,我陪你在这里待几天。医院那边你等会…算了,我等会找人替你请个假,你在这里休息几天。”
他搭着安良的肩膀,显然有许多话想说但是全说不出口,最后只能揉了揉自己的鼻梁:“先进屋再说吧。”
陈奇的这栋别墅是他妈去英国之前买的,离重庆的市区有点儿距离,平时没有什么人来住,一打开门就是一股扑面而来的灰尘味。陈奇遮掩住口鼻:“妈的,早知道找个保姆来打扫一下了。”
安良一直等到在陈奇家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才有了一点清晰的实感,走丢了的魂魄开始慢慢归位,钝痛袭来的时候他如同麻醉失效后的患者一般清醒。
陈奇在冰箱里翻了半天,只翻出来两罐啤酒,扔给了安良一罐后在他身边坐下:“你打算怎么办?”
陈奇平时是个很有主意的人,他看上去不靠谱其实对于很多事情心里都有清清楚楚的一本帐。安良和他认识了快二十年,两个人一起扛过了许多大大小小的事,这还是第一次,陈奇比他还没主意:“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他妈这个事儿闹的…秦淮他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恨啊要这么整你?先不说这个了…他人呢我操?”
安良深吸了一口气,他整个人其实还是有点恍惚,陈奇问什么他回答什么:“不知道,我联系不上他。”
“联系不上他的话,昨天晚上跟他一起来的那个人呢?”陈奇的反应很快:“他师父,叫周之俊的?你问问他知不知道秦淮在哪里?”
“算了。”安良疲惫地摇了摇头,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感受。抬眼看见了陈奇额角那处暗红色的血迹已经结了血痂,安良揉了揉眼睛站起身来:“你们家医药箱呢?你这个伤口我给你处理一下。”
陈奇几乎要给他跪下了,一把将安良拉了回来:“我的祖宗!我的伤现在是小事!你不愿意说秦淮就不说,咱们现在想想你父母那一关怎么过?我和你认识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你爸妈那个表情…还有你家那么多亲戚…”
他大概是越说越觉得绝望,将罐底最后一点啤酒一饮而尽后将问题原封不动地又问了一遍:“怎么办?”
安良还没来得及说话,手机就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