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无雪
陈奇把车停在了纹身店的门口,侧过头去问周文也:“是这儿吗?”
周文也低头在手机上看了半天:“应该是这里…但是周之俊下了班不回家吗?”
陈奇皱了皱眉,看着漆黑的纹身店门口看了半日:“先去看看再说吧。”
周文也叹了口气,探身从后座上拿了一件羽绒服扔到了陈奇身上:“你把衣服穿好再下去,穿着个毛衣别没说几句话尽看你流鼻涕去了。”
陈奇咬了咬下唇,手指从羽绒服的风领上滑过。真柔软啊,又带着温暖的触感。只可惜还没等他好好回味一下这样的触感,周文也已经拉开车门走入了风雪之中。寒风凛冽将陈奇吹得冻了一个激灵,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来意是什么。
“真是昏了头了。”陈奇暗骂了自己一句,哆哆嗦嗦地披着周文也的羽绒服下了车。
出乎他们的意料,周之俊这个点了还在纹身店里。他们刚抬手敲了两次门,就看见他从二楼下来开门。见到陈奇和周文也后也没有特别惊讶,侧身打开了门:“进来吧,外面太冷了。”
换做别人,大半夜的两个年轻力壮的男人,至少陈奇是这么看待自己的,堵在门口来势汹汹的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至少也会本能地觉得有些紧张。但是周之俊的神情看上去非常放松,就好像他并不意外面前的这两个人会来找自己,也不害怕他们会对自己有什么威胁。
“不害怕”这种事情在生活中是很难装出来的,周文也看着周之俊的背影,头一次明白了他的朋友在电话里提起周之俊这个人为什么会是那样的一种语气。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纹身店里的人不止周之俊一个。一个中年男人从二楼的楼梯上缓缓地走了下来,挑起眉毛看着他们。
周之俊却轻轻摇了摇头,冲着那个男人摆了摆手:“没事,你接着睡吧,我们在楼下说话就行了。”
那个男人垂着目光打量了陈奇和周文也许久,才沉声道:“那我就在楼上,不会走。”
“好。”周之俊甚至仰头冲着他笑了一下。
陈奇可能还没什么感觉,但是周文也浸淫在这个社会上许多年,对于人的状态能够猜到个八九不离十。他知道,许多对于周之俊的传闻也许都是真的。于是他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半步,将无知无觉的陈奇拦在了自己的身后。
亦黑亦白,亦正亦邪,其实都只在人的一念之间。人生佛魔间,有的时候未必是自己心甘情愿的选择。
周之俊注意到了周文也的举动,笑了笑后侧身让出一个沙发给他们俩:“坐吧,想喝点什么吗?”
陈奇点头:“我想喝…”
周文也白了他一眼,打断了这人:“周哥,论辈分我喊你一声哥。你应该知道我们俩今晚为什么来。”
“我知道。”周之俊给他们俩一人倒了一杯水,也在他们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是因为安医生生日会上那件事,对么?”
陈奇比周文也还要沉不住气,往前坐了一点:“秦淮人呢?惹出这么大的事来,他人呢?”
周之俊看着他的时候目光很温和,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小淮跟安医生在一起呢。”
陈奇立刻就要张嘴骂人,被周文也伸手拦了一下。周文也的口气听起来还算平静:“周哥,关于你的事情,我之前也听说过一些。我相信你也不是个不讲理的人,我和小陈这次来不是为了要找茬儿的,我们就是作为安良的朋友想知道,到底事情为什么会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以及,”他看着周之俊:“后续要怎么处理。秦淮无父无母,最信任的人应该就是你,我相信你肯定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个中年人始终站在二楼的平台上沉默地抽着烟俯视着他们,没有说话。他和周之俊一样,光是站在那里就会给人足够沉重的压迫感了。像是悬在头顶的一片乌云,乌沉沉落在那里不言不语。
周之俊也给自己点了一支烟,停顿了许久才低声道:“安医生这件事,是我和小淮对不起他。”
陈奇还没张开嘴,眼睛就先红了:“你们是不想让安良活下去了啊?我们良良,有什么地方对不起秦淮啊?”
“跟他本人无关。”周之俊摸了一个烟灰缸放在了自己的面前,烟雾让他的脸看起来明暗不定,像是一尊石雕:“要是真说起来,我其实也不知道安医生和小淮,谁更可怜一点。”
“秦淮有什么可怜的?”陈奇险些被气笑了,咬牙切齿道:“他骗了良良和我们那么久,我们真心实意把他当朋友,恨不得什么好的都给他,图什么啊?不就是图他是我们良良喜欢的人吗?结果他反手就来了这么一出?”
周文也一直没说话,此刻才沉沉道:“周哥,小陈说的对,这件事你的确得给我们一个解释。”
他看着周之俊:“秦淮在哪里你也得告诉我们,没有这么欺负我朋友还不受惩罚的道理。”
他这句话一说出口,屋子里的气氛就微妙地变了。周之俊抬眼看着他,二楼的那个中年人身形一动,就要走下楼来。“没事,宋平,你回去睡觉吧。我能处理。”周之俊冲着他挥了挥手,眼神却还落在周文也他们身上。
“我没法给你们什么解释。”周之俊说话的语气干脆利落,不容置疑。
周文也脾气再好此刻也忍不住了,他蹙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周之俊目光依旧平和:“这件事牵涉的不仅仅是小淮和安医生,还有旁人…在小淮开口之前,我不可能把前因后果都告诉你们,那是对小淮的不尊重。”
陈奇冷笑了一声:“对秦淮不尊重?那你对我们良良就尊重了…”
他还要继续发挥下去,周文也却轻轻地按住了他的一只手。陈奇闭了嘴转头去看周文也的神情,看他眉眼之间全是惊疑不定:“周哥,我问你一句话,你别觉得我管得多了。秦淮当年报案的记录我这里有,你告诉我,是不是安良的父母跟当年的事情也有关系?”
周之俊的手猛然一顿,黑暗之中,他的眼睛如同鹰隼般闪着一点让人胆寒的光。
安良还抱着秦淮,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维持着这个姿势有多久,只是觉得从手臂到头脑,无有一处还属于他自己的。
怀中人是曾经的心上人,甚至时间倒退到两天之前,也还是他捧在手心里的宝贝,是他以为的上天给予的馈赠。
他在秦淮的身上付出了全部的疼惜,爱意与温情,从一片凉薄中为他捧上一颗真心。这样的羁绊,本不该结束得如此仓促而荒诞。
他本该和秦淮,有天长地久的一生,有未曾言于口的许多年,有很长很好的未来。
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安良的声音发涩:“秦淮,你不是艾萍说的那种人…许多事,怪不到你的头上去…”
多么讽刺啊,安良悲哀地想,即便到了这样的时候,他对着怀里的人还是说不出一句重话来。
命中该有此劫,安良认了,他无力再去反抗了。
后面的话太难启齿了,他犹豫了许久才能断断续续地说出口:“可是,我不该被你这样对待。我知道我的父母有过错,可是我本人,不该被你欺骗到今天。”
安良的脾气不错,对于许多事都称得上一句随遇而安,并不那么在意。但是他骨子里有自己的原则和坚持,他是一个将自我看得相当重要的人。也许在遇到了秦淮之中,秦淮占据了他的整颗心。可是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安良的自尊依旧不允许他被这样对待。
他爱秦淮,但是再爱,也到了该不见的时候了。
想明白了这一点,安良的语气平稳了一些,他甚至抬着手拍了拍秦淮的后背:“我很喜欢你,我本来以为能跟你有很多时间在一起。可是现在看来,是不可能的了。秦淮,我们分手吧。”
他爱这个人,可是他无意再去强求这一段孽缘得善终。
安良的这一句话一说出口,就感觉到怀中的秦淮僵住了。他心里比谁都舍不得,却还是慢慢地松开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