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任性 就因为我快要死了 - 大梁第一皇子殿下 - 江河入怀 - 历史军事小说 - 30读书

第68章 任性 就因为我快要死了

大公主府就坐落在离宫城一条街远的地方。这一片区域算是内城中的内城,沿途除了几处要紧的官衙,便是重臣勋贵的邸府,莫说是摊贩商铺、便是寻常的百姓等闲也不会跑来此处。

戚长风的将军府与此处却也相去不远。上回康宁和戚长风去到东城萃英集那一片闹市街区,戚长风的亲兵从西边的孟府得到急信、先是回将军府没找到人,又一路边探边问最后在萃英集寻到他们,可以说是费了好大的功夫。

这一次前来报送急信的人却轻轻松松就把他们截住了。

能够让手下人急迫到这个程度、甚至在戚长风和小皇子出门的时候都一刻不能耽搁也要报上的消息,只可能是跟一件事有关――鬼鹊子。

实际上戚长风这两天就一直在等着下面的人送上好消息来了。

但是耿飞忐忑的面色让他意识到――恐怕送来的消息并不是他想听到的。

“是岭南的匪乱又有了什么变故吗?”戚长风按捺着急迫、皱眉暗示他的亲兵,“此事我已知道了。你先等一等,我要先把小殿下送回宫。”

今日这场出行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戚长风必须要亲自把他的心肝宝贝好好送回到望舒殿才能安心。况且药材一事与小皇子之间的瓜葛是连耿飞都不知道的,戚长风也怕亲兵不知轻重、露出端倪,现在小皇子越来越不好糊弄了,还是要暂把他们两人隔开才行。

“不是匪事!将军,是……”耿飞知道戚长风对寻药一事有着几乎病态的莫名看重。他们这些心腹自然急将军之所急,这数月里也全身心地投入此事当中。这会儿他切切于要将雾山处送来的急报告知戚长风、让将军尽快有个打算,也顾不得看戚长风眼色了。

“耿飞!闭嘴!”戚长风又惊又惧,度着心腹焦色便生出许多不妙猜想,可他又要尽力忍耐着,生怕今日一直高高兴兴的小皇子被打搅了兴头,“我要立刻送小殿下回去,等我出来再听你细说!”

戚长风在那个当下其实是乱了方寸了,根本没有察觉出不对劲的地方――一向善解人意的小皇子就这样静默看着他们,既没有出声转圜、也没好奇地询问隐情。

戚长风三言两语让耿飞回府等候,便揽着小皇子的肩继续往宫门方向走,康宁也便微笑着顺从了,好像未嗅出一点戚长风在刻意隐瞒什么的苗头。

“我……”看着康宁被迎上来的侍女接手、脱去了氅衣,怀里捧上了绒毛的暖炉,戚长风才神色僵硬地开口。

“我知道了,”康宁出声打断了他,“我知道你有要紧事,那你先去忙吧。”

戚长风从望舒殿到将军府的那一路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的。他几乎是抗拒着见到耿飞、抗拒着听到那个大概不太顺利的讯息、抗拒着自己走完这短短一程。

但实际上他的速度非常快,到最后都要变成一道残影。

――而耿飞口中要禀告的急讯,几乎比戚长风能想象出最坏的极致还要糟糕。

“将军,我们的人进了雾山山脉,找到蚩族人聚居的地方,因为语言不通、蚩族人也蛮横擅战,我们跟他们僵持了好久――可是等我们真正将那些人打服,逼问起鬼鹊子的下落,才,才知道……”

“知道什么?”戚长风声音低沉而极轻。

“蚩族人的村落里面,已经连一株鬼鹊子也没了。据他们自己说,几个月前曾有一帮南夷人过来,对他们喊杀喊打的,亲眼盯着把他们那里的鬼鹊子一家一户全都给烧光了。他们一开始下山抢掠、又对我们的军队抱有那么大敌意,也是因为鬼鹊子被烧,他们今年捱不过山里热瘴,就连族中老弱都病了不少……他们没说假话,长了毒疮的老弱我们的人亲眼见到了,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南夷人的事他们也从蚩族小孩嘴里套了话――都是真的。”

戚长风那一刻浑身都在发冷。

他甚至怀疑此时此刻是自己在做的一个噩梦。

哪里会有这样的事情――哪里能让人在最幸福的时刻、在不久前刚得到了充满希望的好消息、在人全心相信未来一片明光坦荡的时候,然后突然降临了冷酷无情的黑暗与绝望。

一种前所未有的厌倦和恨意开始在戚长风骨血中无边无际的生长。

戚长风这一生,不能说不坎坷,但是他恨过奚南王、恨过南夷人、恨过杨涵、甚至恨过无能为力的自己,却从没有厌恶过他自己的命运和不公的天道。

他一向认为诘问苍天是最软弱无能的发泄方式。他相信人,相信行为和结果,相信慈悲、保护、规戒和向善,相信这世上爱与恨的力量。

然后截止此刻。

七年的杀伐也比不上此刻即将失去爱人的无望。一种真正的残忍和冷酷从他心脏里徐徐生出了。

他逐字搜寻着耿飞的字眼。

很奇怪,好像如果有一刻,这世上除了一个人的命,其他的都不是命了――人就立刻能找到一个新的、血腥而精明的方向。

“不。我不相信蚩族人手里是真的没有了,”戚长风轻轻按住眉间血红色的疤痕,乌黑的眼珠好像吸走了这黄昏的屋舍内所有天光:“徐嘉搜查了没有?蚩族人那里肯定还有秘藏!绝不会连一株都没了的――”

“叫他们交出来――叫他们给我交出来,”戚长风嘴角勾出了一个寒凉的笑,“这样深山里的村子,我还能不知道吗?老弱能死得,却不能死富户、巫医、青壮乃至族长。他们世代靠这样的东西为生,绝不会因为一点牺牲流血就叫外来的人夺走那些压箱底的私藏。”

“耿飞,吩咐下去,人马备好,明日我要亲下岭南――这鬼鹊子他们有也要有,没有也要有。他们最好识相一点,把我要的东西乖乖交出来。鬼鹊子他们还能再种下,几百人的命却一茬就能杀完。不然就把这些人都串起来,挂在山上,一个一个慢慢把血放光。”

耿飞当时大骇,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出了,只是不敢置信地仰头看着距他不远的戚长风,好像已经不认识这个他追随了七年的将军一样。

“将军到底为何非要找到这些药材?!”亲兵终于忍不住发问出声,“这药到底是作什么用啊!”

“……是要救我的命。”戚长风没再看手下一眼,只在略过耿飞时轻轻说道。

但是戚长风第二日没能走成。

南下剿匪的借口在小皇子那里已经不再好用。

他揪着前来告别的戚长风,表现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任性:

“我不许你去。堂堂大梁有那么多能征善战的将军,便是你手下也不是无人可用,为什么剿个不成气候的野匪这种小事也需要你次次亲去啊!我不放你走!”

这其实算是个由来已久的不合理之处。只是康宁上回完全没计较,戚长风还以为他不懂。

“因为岭南的地势复杂,当地夷族趁地利之便踞守山中,大军久难攻克――总不能一味加兵、不计成本的死耗吧,还是要我亲去才好。”戚长风尽力解释。

“呵!这算是什么理由?难道温大将军、还有你手下的左将军耿飞,他们就不会打仗了?”小皇子却不依不饶。

“耿飞出身北方,不熟悉岭南地貌;温将军他们年事渐高……”戚长风越说越觉得辞穷。毕竟南夷之南耿飞都曾打过,温丹更是正值壮龄。

“戚长风,难不成大梁在你之前就没人能打仗了?”康宁快被他气笑了,“怪不得朝中人都说戚大将军要时刻把军权抓在手中,果然也没冤枉了你啊!”

戚长风从没听过康宁把这样的话挂在嘴上。

大梁的小皇子,京城的小殿下――康宁本身就是大梁的风花雪月了,他几乎是一段活生生的人间理想。

什么军权、舆论、争斗、朝政――他别说心中有数了,戚长风甚至以为他长到十八岁都对这些丝毫未曾知晓。

讶异?无奈?隐怒?惊痛?那一刻,说不上是什么样的滋味漫上了戚长风心头。

“……小殿下,这是陛下的皇命。”戚长风半晌才听到自己无力的辩解,他能察觉到自己的声音是那样干涸喑哑、苦涩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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