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铜炉初见
“哥。”师青玄笑道。
仿佛是看到师无渡的一瞬间,他身上那些戾气便尽数敛了起来。含笑的眉眼,弯起的唇,依稀间,竟又像是百年前那个不谙世事、笑语晏晏的师家小少爷了。
师无渡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声音有些发颤,“青玄……”
――吾弟青玄!
青玄,青玄。你可知为兄十二年来,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不,这百年来,我亦未尝有一刻不在思念你。
你本该和我共掌风水,长享福泽。承万民供奉,受无边荣宠。
而非死别生离一百载,魂无定所四处漂流。你从小娇生惯养天真烂漫,怎么受得下百年成绝执念之痛?又怎样忍得过铜炉十二载煎熬之苦?
他抬腿想要走近暌违十二年的弟弟,像小时候那样,摸他的脸,拍他的肩膀,看他有没有瘦,想要嘘寒问暖。即便那张脸已失去了血色,那具身体已经不再拥有温度。
――但从手腕处传来的一股力量阻止了他的步伐。
“水横天,你莫要昏了头脑。”贺玄抓着他的胳膊,警告道。
昔日的两兄弟,一为神,一为鬼。无论他们之间有什么未了的羁绊,人既死,便一了百了了。人鬼殊途,更不要说是天庭的神官和绝境的鬼王。天界和鬼界的仇恨只多不少。
师无渡乍然惊醒,收住了步子。见状,鬼王目光落在黑衣神官身上,微微一勾唇,眼中却殊无笑意。
“风师大人。”他饶有兴致地叫了一声。
“师青玄。”贺玄挑眉道。
他还抓着师无渡的腕子,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风神风鬼两相对峙,中间还夹着一个水横天,这场面煞是滑稽。
风鬼挑起唇角,道,“不必紧张,我是不会对我哥不利的。”
“是吗?”
“是啊,我不会伤害我哥,”鬼王道。他注视着贺玄,眼神中似有什么复杂的东西变幻涌动。后者攥师无渡的手掌用力了几分,寸毫不让地望了回去。
“――但你就不一定了。”
说罢,风鬼一摇纸扇,顿时,漫天狂风四起,将贺玄和师无渡二人吹上了天!
贺玄只来得及祭出风师扇,却抓脱了师无渡的手。水师被那风涡掳了去,在泥土黄沙里竟是再看不见了。他暗骂一声,一挥折扇,拨开冲他天灵盖凶猛扑来的风刃。
“鬼王身手长进了!”贺玄道,展开风师扇,毫不相让地起了一股龙卷风。那风呈不愉的黑色,涡旋极小,生生钻进师青玄的沙尘飓风,在里面钻出一个漆黑的眼来。两股飓风争相缠斗、互不相让,树木、碎石被夹在当中,在力量交缠间被挤压成了碎屑。
漆黑的罡风如同一把利刃,生生搅进师青玄的风阵,剜开一道缺口,直朝鬼王所在的风眼长驱直入。
师青玄抬手,狂风挟着碎石化为一道屏障,阻止那黑风肆无忌惮的攻势。他收起了随和的笑容,冷冷地盯着贺玄,仿佛在看一件丑恶的东西。
“十二年前,你杀我不得。如今我功成出山,你以为还能奈何得了我?”
贺玄轻笑,“当初若非你兄长护着你,你早已在我扇下灰飞烟灭,成为铜炉山外一缕孤魂了。你还敢在此大言不惭?也不知……呃!”
话未说完,一道风刃划过他的脸颊,在他的颊边留下一道血痕。
贺玄一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一手鲜红。
师青玄原本就苍白的脸看上去更白了,没有一丝血色,“住口!”他喝道。铺天盖地的鬼气瞬间裹挟着狂风泥沙,向贺玄压倒了过来。
他挥舞手中折扇,长袖乱飞,衣袂飘扬。瞬间飞沙走石,风势狂暴,那罡风逼近贺玄,几乎生生要将黑衣风师撕成齑粉。
“贺玄,新仇旧恨,我们今日一道算算罢!”他怒声道。
师青玄眼中仿若燃烧着两团烈火,煞气逼人。若说他原本还是一个跳脱无害的白衣青年,现在,便像是从十万恶鬼中厮杀而出的铜炉山鬼王了。
身处劣势,贺玄非但不惧,对上师青玄因狂怒而扭曲的俊美面容,和那宛如燃烧的黝黑眸子,他素来止水般的心神反而愈加激荡起来。
“好气势!”他低喝道,周身运起罡风之力相抗。只是铜炉山的地界,神官力量遭到削弱,师青玄又是山中出来的鬼王,力量胜似主场。那罡风之力被师青玄生生打碎,风刃架住了他的头颈,轻易便将他压得动弹不能。
贺玄咬牙,他感到强大的鬼气正压迫侵蚀他的五脏六腑,浓烈的血腥味涌上喉口。最终“噗”的一声,竟然吐出一口鲜血!
师青玄狰狞一笑,风刃往他喉颈劈去!
眼看风师就要丧命于风鬼之手,却听得一声清喝,“住手!”
是师无渡。
他话音刚落,贺玄颈间压力骤松,双脚一软,好险没倒在地上。
师无渡站在他身边,紧紧握着鬼王持扇的手。师青玄不愿伤他,流风扇“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漫天狂风骤然停止了。他也不去捡,温声道,“哥,此人天天难为你,我替你杀了他可好?”
师无渡厉声道,“万万不可!”鬼王甫一出世,便杀了天界的神官,一定会引起天庭动荡。届时,青玄的处境万分危险。至于天界和鬼界的平衡被打破,三界大乱生灵涂炭,倒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师青玄叹了一口气,收回了流风扇,插进腰间。于是那漫天沙尘缓缓四散,被卷起的树枝、石头也仿佛失去支撑一般掉落下来。
“风师大人顶好的命格,每有大灾,都能绝处逢生。”他半闭着眼睛道,周身隐有微风拂动,“真叫我好生羡慕啊!”
“青玄!”他的兄长不轻不重地责备他。
师青玄抬起头,哈哈一笑,声音复又轻快起来,仿佛方才凛冽凶狠的杀意不存在一样。
“开玩笑的。青玄方才得罪了!还请风师大人勿要见怪。”他收起了风力,朝跌坐在地的贺玄伸出手。他果真是脾性如风,转眼之间,笑容变得爽快而干净,赫然是一位养尊处优的潇洒公子,而刚刚那个煞气大发的鬼王,则好似从未存在过了。
贺玄没有理会他的手,兀自踉跄地站起身。他擦了擦嘴角的血,淡声道,“鬼王客气了。是贺某先出言不逊,望勿见怪。”
师青玄一笑,再未回答,转头和师无渡说起话来。看着那一对久别重逢、谈笑晏晏的同胞兄弟,风师的思绪恍然飞回了十二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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