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恃险若平地 - 长恨刀 - 梁白开 - 历史军事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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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恃险若平地

罗成比两人大上一轮,对这义弟极其豪爽大方,一路上忙前忙后打点食宿,连带着阿笙那份银钱也一同付了。传志过意不去,罗成只是一拍胸脯,给他讲一番兄弟道义,传志也不再多说,感激不尽,回过头来在阿笙这边大谈特谈义兄的好处。阿笙面上一笑了之,心中疑窦并不显露。这日抵达江边,罗成要两人在江畔客栈休息,他自行前去找船渡江。阿笙点了酒酿圆子,端上桌来玲珑剔透的一碗,上头浮着桂花屑,闻起来香甜可人。传志尝上一口,眼睛一亮,喜道:“我那日在樊楼,吃得就是这个!”

阿笙道:“京城到底不比江南,做法相差不大,吃起来却大大不同。江畔小店也有些简陋,不怎精致。等你到苏州再尝一碗,怕比这个更好。”

传志囫囵吞枣吃了两只,已是唇齿留香,第三只含在口中,等它细细化掉,又是一番滋味,再吃一只,似乎又有不同。他吃得认真,不自觉便露出笑容。一碗圆子不多,他吃了四只便舍不得,停下来方发觉阿笙始终瞧着他。传志不好意思,盛一勺喂他嘴边:“都怪我只顾着自己……你吃一口?”

阿笙垂下眼睛,淡淡道:“我们在城外赶路,又没旁人,亲昵些也无妨。往后都是人来人往的地方,你且收敛些。”

传志只得自己吃了,笑道:“罗大哥也这样说。”

阿笙扬眉:“你那便宜大哥管得不少。。”

传志一愣,叹息道:“你心里不太喜欢他是不是?哎,我喜欢你,也喜欢大哥,便想要你两个好好的。前日里在农家投宿,大哥又是给那主人劈柴挑水,又是给人家银钱,咱俩能住下,多亏了他。换作你我,我对外头的人情世故了解不多,你心高气傲,定不肯求那穷苦农户,岂能住下呢?这几日来都由他关照,你却总是对大哥冷冷淡淡的。我心里歉疚,大哥却说你是外冷内热的性子,打小就是少爷,他是个粗人,心思少,你俩相处不来也情有可原,还说日久见人心,不必着急。”

阿笙冷哼一声:“我自幼便是这性子,你嫌我冷淡也罢,多疑也好,都是你的事。”

传志苦笑,软声道:“我哪里嫌你啦?自打遇着罗大哥,你好像总是生气。”见阿笙转过头去,并不看他,只得又道:“阿笙,我对你说过那圆子好吃,你便一直记得,是不是?我心里……”传志拿汤匙搅着碗里圆子,声音渐低:“你对我好,谁也比不了的。下山以来,我先知道王公子心怀不轨,又给那小乞儿陷害,只有你真的待我好。你是最好最好的。只是咱们同罗大哥萍水相逢,他却诚心相待,人品武功都是上乘,是真侠客,我敬仰他为人,才喜欢他。你总是生气,是因为我这几天冷落了你?不过大哥还说,我总是粘着你,对他才冷落呢。”

“……”阿笙掩面,不知是何表情,“你且收敛些。”

传志知他怒意已退,放下心来。阿笙道:“起初我确是生气,不过几碗酒下肚就将自己底细全盘托出,万一他是坏人,你还有命在?”传志乖乖听着,并不反驳。“要说这世上有全无心机的好人,我自然相信;但若有人说我会遇上这么一个,我却决计不信。便是你……”阿笙扫他一眼,淡淡道,“你是好人,也只因自幼在山里长大。倘若在江湖摸爬滚打、游历一番,怕是另一副样子。你两个喝酒,他将你底细查得一清二楚,他的来历你却不记得,这几日也不曾详说,我总觉其中有诈。”

传志忙道:“我知道你心中怀疑,但要是我们与人交往,都不能以诚待之,反倒怀疑这个、担心那个,又怎能交到朋友?我先前还觉得世上都是坏人,如今再想,却是好人多。你、岑叔叔、罗大哥,还有爷爷、云姨,不都是好人吗?如果九叔那时不曾相信云姨,只怕我早就命丧敌手了。”

阿笙暗道,云姨以你性命相逼,由不得他不信,却不说破,抬起眼来在堂中略略一扫,低声道:“依你看,正进门这三人怎样?”

传志看去,是三个面堂黝黑发亮的精瘦汉子,都裸着双臂,肌肉横生,便道:“是长江一带哪个门派的弟子吗?倒像是青虎门中人。”

“这三人嘴唇青紫,面有风霜,脚步沉重,又都是质地粗劣的短褐打扮。衣服褪了色,破旧得很,肩上还有白色盐粒,并非武林中人,而是江上常出海的船工。青虎门下都是些功夫低微的喽,和这些人模样无差,也难怪你瞧不出。”传志仔细再看,堂中另有几人都同他们一样打扮,一同站在屋檐下喝酒聊天,他听不懂口音,想来都是本地船工。

阿笙又要他留意堂中角落的老妪,轻声道:“至于那位阿婆,她只需转转手腕,就能要了身旁那人性命。”传志看那老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佝偻着身体伏在桌上,气息微弱,身旁却是个中年男人。心想阿笙自有道理,惊讶过后,便认真审视那人,想瞧出异样,却给阿笙一把按下:“你想给她瞧出来?”

两人低着头凑在一起,传志小声道:“她瘦得很,也不大健康,动作也不快,怎瞧出她功夫好的?”

阿笙道:“她不用武功,用毒。她衣裳虽破,除了脖颈脸颊,并无一处露出皮肤来;虽戴了手套,却露出半寸长的指甲。寻常阿婆干活吃饭,留指甲颇不方便,她的指甲却保护得很好。毒粉藏在指甲里岂不方便?不露皮肤是以免误伤,桌上的斗笠面巾也是为了这个。”传志略一回想,确是如此。那老妪指甲极为显眼,他不曾在意,只因先入为主,以为她有何武艺。

罗成一时不曾回来,两人便坐在大堂中,将来往客人指点一遍,阿笙教他怎样留意人家装束口音,怎样猜测各人身份,怎样不动声色探问消息,哪些人不必在意,哪些人又要倍加小心。末了,阿笙方道:“只凭经验也会出差错,从没有一劳永逸的办法。我只是提醒你,‘白首相知犹按剑,朱门先达笑弹冠’,以赤子之心待人固然很好,却并非永远都好。”

传志默不作声,愣愣想了半晌,方喃喃道:“只因为人家兴许是坏人,便这样防备吗?倘若咱们刚认识的时候,你也这样防备我,我……咱们那时候同榻而眠,你,你便不怕我夜里偷偷爬起,将你杀了吗?”

阿笙轻叹一声,这小子肚里一条肠子通到底,想什么都是非黑即白,稍不留神就会钻牛角尖,只得无奈道:“罢了罢了,大不了以后我替你多留意些。”这话自是退让,然而看这人支棱着一张傻脸发呆,神游天外,并未察觉他一片苦心,顿觉太过窝囊,冷哼道:“就凭你?”

传志听出他口吻不善,这才问道:“凭我什么?”

阿笙轻蔑道:“依你功夫,若想在梦中杀我,又有何惧?”

传志瞧他一眼,一个激灵拍手道:“正是如此!若你自己本事高,不怕旁人暗算,又何必防备人家?”他哪知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多少英雄好汉都死在鼠辈手中,阿笙自然嗤之以鼻,却不再反驳:总归是教不会他猜忌人家,能练练功夫也是不错。

说话间罗成风风火火迈进门来,在桌前一屁股坐下,抓起茶碗仰头灌下,又倒了三杯喝尽,抹把嘴道:“今天风浪太大,想要渡江少说等到明日。我把价钱翻了一倍,奶奶的也没人肯送。”

阿笙低头吃菜:“急什么,明日再走也不迟。”

罗成笑道:“那就再歇歇。”

传志在两人面上左右一扫,忙端过那碗圆子,对罗成道:“大哥尝尝这个!你不也没来过南方吗?这个好吃得很。”

罗成见那圆子小巧玲珑,小碗也精致可爱,哈哈一笑:“我就说他们南边人柔弱好美,吃的东西也恁多讲究,要这么好看干嘛?塞牙缝都不够!――小二,给我们送上二斤牛肉,一壶酒来!――二弟,你不知我在大漠,吃的是烤全羊、烤全牛,用我这两把弯刀一划,便可用手吃了,大块吃肉,大碗喝酒,这才是男儿本色!”

阿笙夹了只灌汤小包,咬了一小口,送至嘴边轻轻一抿,面不改色。等那牛肉端上,也是巴掌大的碟子盛,阿笙瞥一眼罗成脸色,专心吃那桂花糕团,末了对传志道:“等八月十五到了苏州,便去尝尝太湖蟹。只可惜用不上罗大哥的刀。”

罗成也不生气,粗壮大手捏起桌上点心扔进嘴里,边嚼边道:“阿笙你哪里都好,只有这张嘴太不饶人。哎,可惜你生得太好看,就是说些讨人厌的话,也让人喜欢得紧。”

阿笙抬眼:“多谢。”

罗成先是一愣,随即拍桌大笑:“难怪我这傻弟弟对你死心塌地,若非朋友妻不可欺,大哥我可真想横刀夺爱啊!当真是个妙人,怎会看上这小子呢?”

他说说笑笑都不曾压低声音,整间大堂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纷纷看向三人。连带刚跨过门槛的客人,也皱眉打量阿笙。他目光凌厉,阿笙察觉过来,抬眼望去。

只见门口站着一对中年夫妇,男人相貌俊伟,气度不凡,妇人体态娇小,头戴面纱,偎在丈夫身边。那妇人露出一双盈盈秋水般的眼睛,淡淡在堂中一扫,复又低下,却令人觉得这一垂眼,眼泪便要自睫毛上落下似的。中年人与阿笙对视一瞬便收回目光,携夫人走进店来。两人身后又陆续走进十多名劲装少年,清一色的白色衣衫,背负长剑,最后跟了位白衫少女,皆默然不语。一群人走进这小小店面,霎时拥挤得很。夫妇独坐一桌,其他少年或四人或五人自行坐下,只剩那少女一人。妇人轻声唤道:“红蕖,你过来坐。”

她嗓音低沉沙哑,倒与那双眼睛不怎相配。那少女微微点头,拉开凳子在她身侧坐好。小二上前问男人要吃些什么,他点了几样,又看向妇人,妇人摇头道:“你只点我们的吧,孩子们想吃什么,要他们自己点。红蕖,你可有想吃的?江南吃食都精致得很,在家里吃不得,到了外头,便好好吃些。”

红蕖垂眸道:“往后总有的吃。”

这话不知哪里说错,惹得那男人一声冷哼,妇人又软语安抚。

传志三人坐得远,罗成低声笑道:“这般晦气,都是奔丧的不成?”

传志忙道:“大哥莫说了,给人家听见怎么办?若是真的,伤心还不够,我们怎能雪上加霜,嘲笑人家?”罗成骂他一句痴傻便作罢了,转而提到今夜投宿之事,当即拉过店中小二,问他此地哪里有好的店家。小二说最近渡江的客人不少,若赶上白日不能出船,客房便紧俏得很,大爷们又多出手阔绰,好的房间顷刻便没了。

传志小声对阿笙道:“我总觉银钱不够,怎的别人都有恁多?便是你,也拿铜钱做暗器。”

阿笙道:“顺手牵羊、偷鸡摸狗、打家劫舍、买卖人丁……若是乐意,吃完住完横刀便走,小百姓也不敢拦你,世上有的是生财之道。”

传志呆若木鸡,半晌才问:“你也是?”

阿笙冷哼:“我若有那本事,会同你一起餐风露宿从京城走到这里?”

传志傻笑,点头道:“这便是了,依仗自己有功夫便欺负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有违习武做人之道,爷爷教过我。”大堂之上两人窃窃私语,举止亲昵,传志自是忘了“收敛”,阿笙给罗成一番搅合,也破罐破摔,由着他去,瞧在旁人眼中,更觉这两人交情非同一般。便在这时,忽听人笑道:“几日不见,你俩便这样要好了。”

两人回过头去,来人一袭青衫,长身鹤立,面容俊逸,竟是岑青。他身后一人面相凶悍阴鸷,却是付九。传志大喜,忙起身让两人入座,为其引见罗成。待五人坐定,岑青笑道:“付大哥说你们定要打南京走,我俩连夜启程,一路马不停蹄追来,前几日在山野遇到个小丫头,说曾见过你俩,我这才放下心来。你俩定是路上贪玩,耽搁了许多行程。”

传志脸上一红,正想说句对不住,阿笙便问:“追我们做什么?莫不成京城有变?”

岑青点头,正待开口,付九忽道:“事关重大,此地闲杂人太多,回头再说。”岑青道是,转而问两人一路吃些、玩些什么,可曾遇到危难。传志想到青虎门一事,踌躇不言。阿笙知他心思,淡淡道:“并无大事,不过游山玩水罢了。”

岑青笑道:“你何时起也喜欢这些?”

这是无心之言,听在两人耳中却别有深意。传志暗想:他腿脚不便,也不喜这些,这两月却走了许多路,都是为了我。这样一想,看向阿笙的目光便满怀感激,愈发温柔,阿笙一手在桌下掐他大腿,生怕他说出两人关系,本想开口说话,大堂中忽响起一声厉喝:“如今说这些又有何用!都是你平日惯的,那小子越来越无法无天,连我这爹爹都不放在眼里!居然还带着宁儿一起逃走,哼,若不是有你背后纵容,宁儿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断不敢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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