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木兮木有枝 - 长恨刀 - 梁白开 - 历史军事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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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有木兮木有枝

素云思及此处,过往纷纷扰扰忽然间如在眼前,一时发怔,默然不语。传志等候片刻不见她做声,忍不住问:“岑叔叔为何要轻生呢?”

素云回神看他一眼,又垂眸望着岑青,低叹一声:“他怎会告诉我呢?不管我怎样试探逼问,他都绝口不谈。我只得作罢,又怕他再想不开,便要他每日到山里陪我采药,心道总有一日要问个清楚。他也不推诿,竟许了。那之后我二人日日在山中见面,我教他怎样辨识草药、怎样诊病,他倒是好学,不过半月就有模有样了。”

传志道:“难怪阿笙也懂这些――后来呢?”

素云倚在榻边,望着窗外夜色,幽幽道:“那天青石山很是热闹,锣鼓声、鞭炮声、人声鼎沸,整座山谷里都能听到呢!我在后山,素来不理他派中事务,不知是为何事。青弟直到入夜才来,他喝了好多酒,走路跌跌撞撞的。我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只是哭。便是那夜,他抱着我,我抱着他……忽觉自己再难舍下他。”

传志喃喃自语:“我是何时舍不下阿笙的,我也不知道。”素云笑他痴笨,说这是人之常情。传志点头:“云姨也这样说,那就是了。我以前问阿笙为何喜欢我,他说这种事哪讲得分明?他起初嫌我呆笨,等到了后来,反觉得我很好。可我一点也不好。”

素云禁不住笑出声来,暗道这小子可爱得紧,笑着笑着,又忽的失了神:他二人年纪虽小却两情相悦,传志赤子之心说赤诚之言,笙儿那般性子也肯生死相许,世上几人能如此呢?

那日清晨,岑青甫一睁眼便惊坐而起,得知两人夜里情事,竟要以死谢罪。起先她还当岑青年纪尚幼,不肯过早碰触男女私情,便笑说不要他负半分责任――她只要爱着他、陪着他,何必嫁他?哪想两人争执片刻,她方恍然大悟:岑青对她实无半分情意,宁愿一死,也不肯违心给上任何承诺。

他不愿给,她自不肯要,只是理好衣裳,梳洗罢,求了他一件事。

素云不肯告诉传志那日发生了何事,只是淡淡道:“他心中另有旁人,我又何必自讨没趣?我隔日便拜过父亲,下了山。临走前同青弟说,他这条命是我的,万不可丢在别处。后来我制成‘情人索’,青弟去哪里,我便跟去哪里,听到竹筒里蜂儿在动,知道他还好好活着,那便够了――这二十年,只有护送你去找爹爹那半年里,我才离他远了些。”

传志讶然:“云姨你这样待他,如今已二十年了,岑叔叔却不曾来找你吗?”

素云失笑:“只怕青弟一心以为,我是为了要他性命,才跟了他二十年呢。”

传志不假思索:“岑叔叔岂会这样笨?云姨要他不可丢了命,自是怕他轻生谢罪。如此苦心孤诣,哪肯要他死了呢?”

素云一愣,拍拍他肩膀道:“我心里想什么,青弟从不曾懂,倒是你这娃娃明白。”她再去看岑青面庞,心中不免低叹:传志同笙儿生死相许,岂是你我可比?我当真是怕你死吗?你又哪里肯为我而死?……如此纠缠二十年,她才想明白的事,传志哪里懂?

好在也无需谁懂。

传志不知她心中所想,脸上一红,又想到阿笙,脑中一阵清明:“哪怕不能每天在一起,也想要所爱之人好好活着,想要他平平安安的。阿笙拼死要我逃走,便是如此;换做是我,也愿拿我的命来换他的。云姨也这样想吧?我若一蹶不振,他定要伤心的。”

素云笑道:“也不怪你,经此大劫,有几个不灰心丧气的?笙儿定晓得你的心意,若非万不得已,岂会惹你伤心?他那般聪明,功夫又好,你还说有个厉害的义兄陪着他,定能化险为夷。若我是笙儿,哪怕到了阎王殿,也要一路杀回来见你。”

传志想到阿笙坐在阎王爷桌上,下巴微扬,把竹杖架在人家颈上颐指气使的模样,不禁莞尔,再不去想阿笙究竟是死是生。

两人各有心事,相对无言。不知过了多久,听得房门吱呀一声,传志忙抬头去看,见红蕖一人走进房来,正要说话,却不知该从何处说起。红蕖径直走到榻边,从背后取出两样东西递给他,道:“我们在山谷中找了一夜,只找到这个。”

那是阿笙的两支竹杖。传志脸颊涨红一片,将竹杖捧在手中来回摩挲,颤声道:“……既不见人,便、便还活着……是不是?”

红蕖应了一声,转身便走:“行李已拿回来了,你的刀也在。我去睡了。”

传志一心端详竹杖,并未回话,素云转对红蕖道声辛苦,问过狄爷情况,要她快去歇息。红蕖看也不看传志,合上门去了。素云瞧瞧房门,看看传志,浅叹一声,再无多言。

传志将竹杖把玩许久,抬起头来喜道:“云姨,阿笙确还活着?你说是不是?我就知道,他定然活着。我将它们收好,等阿笙回来就交给他,你说好不好?不对不对,他到哪里找我?――英雄盟会!我们本就要去苏州,若他好了,定会到苏州找我,是不是?”他愈发兴奋喜不自胜,一拍床榻便要起身。“我得快些,英雄盟会这便到了!”

素云苦笑,待他一个仄歪倒在榻上,才扶起他来:“傻孩子,你伤成这样,给我好好躺着罢!莫说体力不支,便是生龙活虎的,你也有别的事要做吧?”

传志讪讪一笑,回想一番又道:“云姨不说,我就真的忘了。爷爷要我给您带一句话。”

素云一愣,问是何事。

传志将陈叔平要他讲的话一一讲了,末了又道:“这样重要的事,我竟给忘了。你怎知道我还有别的事?”

素云神色古怪,转过脸去,曲腿抱膝坐起,沉吟道:“我哪会知道这些?他,他当年……他知道我同青弟的事,他早已……”那日情伤出走,她本下决心再不踏入青石山半步,不想半月后陈叔平指点岑青武艺,瞧见他内衫上绣了朵山茶――青石山女弟子本就寥寥可数,无一个会绣花的――逼问之下,岑青将此事和盘托出,陈叔平当夜便下山将她抓回与岑青对质,此时二人方知彼此身份。大殿之上,陈叔平本要二人成亲,不想岑青断然拒绝,宁肯一死,陈叔平大怒,当场便要了结岑青性命,若非她与秦茗拼死阻拦,岑青断不能活至今日。同室操戈为青石山大忌,陈叔平违背门规,就此离开师门,出走塞外。“爹爹临行前同我说,若不能杀了岑青提头来见,便不要去找他。那之后青弟大病一场,我花了许久功夫方才治好,怎会杀他?……如今已过二十年,爹爹还肯认我?”

传志奇道:“只为这个,便二十年不见?”

素云失笑:“你当是小孩子玩闹?大丈夫顶天立地,岂可失信于人,我虽是女流之辈,亦不会违诺背信,惹人笑话。”

“话是如此……”传志点头,又觉哪里不对,“云姨你有爹爹,却二十年不肯相见,我想要见见爹爹,反倒见不得了。可毕竟你们有言在先……唉,要是阿笙在,也要为你们惋惜,依他性子,恐怕要说出好一番道理劝你们呢。”

素云听罢叹息一声,摸摸他发顶:“你说的是,我应当去见他。再大的事,过了二十年,也该了结啦――傻孩子,我提醒你要做的,却不是此事。先是青弟身中剧毒,进而你们在山中遇袭,笙儿和你义兄生死不明,你两个虽逃得性命,却给人满城搜查,那些人接连下如此狠手要你们性命,却留了另外两人,你竟忘了?”

传志胸口如大石一撞,惊坐而起:“郑夫人和筝儿!”

“正是,若你不曾看错,那些人当时只掳走她二人,并未下杀手,想是另有所图。或许,他们只为了她二人而来?杀了你们,是为了方便将人带走。”

传志沉思片刻,摇头道:“云姨也觉得害岑叔叔的人和偷袭我们的人,恐怕有些干系吧?岑叔叔遇害之时,我们还不曾结交郑夫人,他们想抓郑夫人与筝儿,为何要先对岑叔叔下手?何况……”想到阿笙怀疑付九与罗成是暗害岑青的凶手,传志暗道:若是九叔,他岂会在山里设下埋伏,要我性命?若是罗大哥,他岂会同阿笙一起滚下山去?难不成另有其人?思来想去,传志眉头愈发紧锁:“若是他们全无干系,也说不过去。要是岑叔叔不曾中毒,筝儿也不会找我们……可为何要抓筝儿?郑夫人和筝儿过去可曾认识?我实在想不明白。”

“筝儿自幼跟我云游,我并不知她何时见过夫人。”素云道,再看他脸色苍白,眼睑青黑,扶他躺下,“想不明白便慢慢想,你累得很,先好好歇息。青弟的毒还需几味药,我去吩咐他们弄。”

给她一说,传志方觉疲倦,抱着竹杖合上双眼,嘀咕道:“若是阿笙在,一定想得明白。”

“没了阿笙,你便什么都做不得吗?等你睡饱了,精神足了,什么都想得清楚。”素云边给他掖好被子,边温声安抚。

传志笑道:“云姨待我真好,若是我娘还活着,想来也同你一样。”

素云笑他孩子气,坐在榻边守着,待他沉沉睡去才起身离开。

传志这一觉,足足从清晨睡到夜深。睁开眼来,房中再无旁人,岑青也不知去向,独余桌上一支蜡烛摇着微弱的光。传志道声不好,抓着竹杖跳下床来,顾不得胸口疼痛,大步推门而出,走得数步,见狄爷抱着狄珩迎面走来,才松了口气,上前拱手问道:“前辈,我刚刚醒来,却不见大家都去了哪里,云姨和岑叔叔――”

狄爷不待他说完便冷声道:“今夜要离开南京城。”

传志大惊,正欲追问,他已大步而去,想是回房收拾行李。传志不好上前,向他来处匆匆赶去,待追至正厅,见素云红蕖皆在,忙问:“发生了何事?”

素云神色凝重,听得声音抬起头来,道:“要解青弟的毒,尚需一些药材,张大夫药房中这几味药却不知所踪,我们跑遍了整个南京城和周边各镇,也根本买不到。对方显是有备而来。我这便带上青弟离开南京寻药,再耽搁不得。”

传志急问:“什么药?要去哪里找?可还来得及?”

“你莫担心,我尚可续他几日性命。至于去处,倒是苏州好些,苏州城那样大,总不至于――”

“恐怕不行。”红蕖忽道,“我们本就要去苏州,凭传志脚力,只要两日便到。若是我,绝不会留这两日给岑青续命。”

素云惊道:“他们会做到这等地步?”

红蕖冷笑:“下毒、偷袭、全城搜查,甚至不惜偷光整个南京城的药材,他们费尽心机要取岑青性命,怎不会做到这等地步?”

传志暗道有理,快速将过往诸事回想而过,忽灵光一闪,急道:“英雄盟会!是了,英雄盟会!岑叔叔昏迷前说了这四个字,他会中毒,定与此事相关。定是他知道了关于英雄盟会的某个秘密,那些人才要杀他灭口!”

红蕖接道:“这秘密恐怕关乎某个了不得的人物,这人财力人力皆非等闲,兴许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门派头目。他一定会去英雄盟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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