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雪融

明明前一晚郑璘还在病房陪着周逸，他们还一起看完了那本老旧的绘本。而当郑璘再次去到病房的时候却只看到了空荡荡的床位，护士告诉她周逸的父亲已经办好了出院手续。

她的心被揪作一团，毫不犹豫地往周逸家跑去。

郑璘赶到楼下的时候，就看见周逸独自一人坐在花坛边。她虽然努力平复好了呼吸，但走到他身旁的时候，急促的心跳还在胸腔里翻涌。

周逸抬头看着她笑了笑。

“啊璘。”

“嗯……怎么出院了？”

“那点小伤几天就好了。”

“可是……”

“啊璘。”

“嗯？”

“我可能……要离开这里了。”

周逸的声音很轻，一阵寒风袭过后消散得无影无踪。他只低头看着那一片片灰色的地砖，不敢再去看她的眼睛。

在一瞬间，郑璘的心跳好像停止了，她怔愣在原地，似乎看见了周围的一切全部开始消散。轰然倒塌的大楼，一卷又一卷圆滚滚的黑烟直冲云霄。一棵又一棵巨树连根倒地，盘根错节的树根撕扯起一块又一块地面。周逸的身形渐渐融于坠落的天，他的影子正一点点化作蓝色的光尘飘散在她眼前。

她伸手去抓，那些她笔下写过无数遍的名字就如同一条条发着光的丝线穿过她的指尖。被划破的皮肤，血液滴落在地面变成一片又一片彩色的镜面碎片，让人看不清镜子里的是她还是周逸。

她张了张嘴，半晌才从喉中挤出两个字。

“去……哪？”

“不知道，估计会去那个女人的老家吧。”

“……嗯。”

入春，路边的积雪也已经开始消融，被晒化的雪水顺着房檐滴滴答答落向路边的排排大树。寂寞了一整个冬季的枯枝也终于吐露出几簇鲜嫩的绿芽，被冰封的河面也逐渐松动，开始迎接远道而来的鱼群。

大地又重新焕发生机，万物复苏，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这样的好天气，所有人都开始满怀期待地迎接新的春天。这样好的春光，郑璘却只觉得好冷，她裹紧了身上的外套缓缓起身。

“啊璘……”

“好冷啊，回去吧……”

周逸眼看着她越来越模糊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他觉得脸上湿漉漉的。雪早就停了，那是他的眼泪。

平静下来的时候，周逸的双手还一直在抖个不停，可他却觉得它在发软、发烂。像是失去了筋骨，只剩一滩死血在慢慢凝固。

他的父亲说他自高自大，说他眼里容不下任何人。可是他很想问问他的父亲，他的眼里何曾有过他。

若他看得到他抬不起的头颅，看得到他在深夜独自一人淋过的雪，他会不会也稍微生出丝毫的恻隐之心。

但在法律的字典里，却连这样的悲悯，都不算犯罪。

他记得，记得一个又一个冰冷的黑夜，记得风雨落在身体的感觉。潮湿的水汽带走属于他的最后一点温度，慢慢的，他竟然不觉得冷了。

所有无声的厌恶，尖锐的谩骂，都牢牢刻进他的血肉。

这样的生命，从来不属于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