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崇文东林
船行于夜雨之中,淅淅沥沥,千灯地界枯黄的土地终于恢复了生机。不过,乘船已远的澹台捭阖自然是没有机会亲眼目睹这事的,一觉就睡到了东林城外大林湾。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端得是极为畅快,是以澹台捭阖换上了麻衣稍加乔装改扮就拉着兰若下了船,岸上一片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的景象,各色叫卖声不绝于耳。
澹台捭阖抬步欲往南边的大港口走,却不想当头擦肩就撞上了一个老尼姑。那老尼灰衣草鞋,本该是眼睛的地方吓人的长了两个肉瘤,看样貌想来没长瘤子的时候也是个美人。
“对不住,对不住,瞧我这个瞎老婆子,您老行行好,大人有大量,别计较我这遭报应的。”
满地打滚的青瓜绿菜,老尼姑哆哆嗦嗦地伸出手在泥泞不堪的地上摸索,一双手皲裂发黑,粗笨难忍。
澹台捭阖能眼睁睁的看着这副样子吗?当然是不能的。纵然错不在他,又怎么可以漠然旁观?兰若已晓得八分他的性子,只好叹息着也蹲下替那老尼收拢东西。
收齐了一圈东西,澹台捭阖扶着竹篓打断了老尼姑嘴里止不住的吉祥话,问到:“阿婆,您是这孤山寺的僧尼吗?”
“哪里,哪里敢当,我不过是小小的一个吹火的糟心污罢了。”
“那您知道――大林的李花林子哪儿长得最好吗?”
“诶诶诶诶,这个公子你是问对人了,西林那块我熟啊!我跟你说,从这往山上走,一百级青石板,再往右拐,有一棵歪脖子树,摸着树转圈数三声,停下再往上走……右拐……左拐……再右拐……啊……是右拐还是左拐来着?”
兰若耸肩挑眉看向澹台捭阖,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问路也找个明白人问啊,找这个瞎眼老太婆干什么!
澹台捭阖抚额:“阿婆,阿婆,我们替你拎着篓子,你带我们两个上去,您看成吗?”
“左拐……右拐……啊?醒的,醒的。”老尼姑像是不放心,始终不肯放手那背篓,澹台捭阖只好由着她,半拽半背的就上路了。
一路颠簸,终于知道了路径也将老尼姑送到了孤山寺的伙房里,两人这才向着西林去了。
山脚下的人声还隐隐约约的可以听见,却丝毫不破坏此地的空谷幽寂之感。西林所在的孤山西面地势奇特,高凸的峰顶恍如刀斧一般,尖刻出离。所以,等到上了顶才能望见西坡的景致。
“现下不是李花开的季节,想来没有什么的。我只是惦记着来看一眼,待会就带你去找好吃――”澹台捭阖话音未落,就见兰若脸上就露出了惊诧的表情,背后阵阵入骨的馨香传来。
澹台捭阖当即回头。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树树欺霜赛雪的李花,至白至纯至粹,摄人心魄,令人半天移不开眼。
澹台捭阖顿时语塞大窘:“我……我……兰若,李花是这个时候开的吗?”
“不是。”兰若抽出了墨眉,气势沉着地横于身前。
“有问题?”
“阿白,你身上的死气……实化了。”
“什么?”澹台捭阖没有在意兰若关于命数的话,只是顺着他的视线抬头一看,李花掩映中有一座亭子,飞角如翼,于朴拙中见大雅。
兰若忽然莫名地笑了出来,道:“走。”
“你到底看出了什么?”澹台捭阖追问。
“不要用眼,用鼻子。”兰若收起墨眉,毫不犹豫地就向着那亭子走去。
“什么!”澹台捭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猜不通兰若这葫芦里买的是什么药,只好追了上去。
亭子对着碎石小径的一根朱漆柱上挂了半副对联,用极正的楷书写着――名乎利乎道路奔波休碌碌。
澹台捭阖一见这架势就心道不好!
东林崇文,天下皆知,此处的老弱妇孺俱是非同凡响之辈,三言两语就可以逼得别处士子毫无还嘴之力。
此时抬首只见一名灰袍尼姑盘腿正襟危坐于茶案之前,手上的青瓷小嘴茶壶不疾不徐地流出淡淡的茶水,一一落在了小杯中。
那尼姑连眼皮子都不抬一抬,自顾自地看茶,口中淡淡道:“王爷,请落座。”
澹台捭阖硬着头皮上前,拱手道:“不知上人有何贵干?”
那尼姑照旧是八风不动的样子,随口道:“贫尼偈未迟。”
澹台捭阖愣了愣,立即意识到这就是出对了,马上还口:“本王悔无及。”
“若偈未迟。”尼姑似乎是微微一笑。
澹台捭阖抬头望天:“应悔无及。”
那尼姑将茶盏一推,道:“王爷不必拘束,请用茶。”
“这……这算是对子?”澹台捭阖正犹豫着,一旁的兰若早就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端起茶盏就是一阵牛饮。
“非也。”尼姑指了指另一个蒲团,澹台捭阖见此便讪笑着坐下。
“敢问上人即是‘南尘北迟’的偈未迟前辈吗?”兰若痛饮过后就正经起来问到。
“正是贫尼。”
澹台捭阖当即一惊,这“北迟”已是几十年前的老人了,江湖上也多年没有踪影。如何竟然出现于此?
“我幼时便听闻前辈一手‘玲珑玉’是世间罕有,莫非这就是――”兰若指着案上的檀木八角镂花点心盒道。
偈未迟点头道:“不过是取了心头香蜜、阖家丹桂、洗华葛粉随手胡乱做的点心罢了。”
澹台捭阖无奈,这人也是个谦让不合的。这三样东西哪里是简单的!单单就是阖家丹桂一项就得要许多功夫。中秋明净之月,阖家欢乐之土,满树的丹桂里唯有开至三分者可用,需要人一一细挑,手劲重了伤花,手劲轻了扶不起,每一朵花都经过了不轻不重地洗涤,还要赶着时间挑着地点阴干。麻烦不说,还特别累人。
偈未迟抬手揭开了笼盖,向着两人招呼道:“多年不做,也不知道手艺如何了,两位快尝尝。”
“好。”兰若伸手就是一块,糕点通透逼人,丹桂缀于其间,橙红可爱。澹台捭阖出于谨慎就没有动手,兰若此举自有他的道理。
“什么感觉?”偈未迟笑着问到。
“润滑爽口,清甜回甘,香气扑鼻。好吃!”兰若夸张地感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