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赵安然看完厚厚的一沓书信,这是赵家在邾城客栈的谭掌柜听了她的话,特意去打听出来的消息――似乎也不用打听,在邾城几乎是人人都知道。
赵家在邾城的生意是两年前才进去的,那是赵安然与赵竹林因安心托幼所的事务忙碌不堪,不能亲自去往邾城,因此一应的事情,都是交给小红与陶军。
而湛州生意也忙碌着,小红与陶军不过是邾城客栈开业那日去过一回,并没有多关注,更因曹家与赵安然断了往来,小红自不会主动去打探曹家的消息。
抑或是两年前曹家的事情,尚没有这样糟糕。
曹家的生意做得大,遍布整个大齐,邾城也不例外。邾城在远在大齐北部,毗邻漠北与胡国,可算是三国交叉的正中心点。
邾城在大齐州县里头,是与湛州齐名的,但因地理位置特殊,几乎是自成一派,往日里赋税都比其他地方少许多,这两年因战事频起,据说已经多时不曾上缴赋税了。
比起洛城与湛州的歌舞升平,邾城百姓简直就是生活在水深火热里头。但是富贵险中求,越是这样的地方,商人走南闯北,倒腾货物越是挣钱。
赵家在邾城只开了两家客栈与一家酒楼,而曹家贯彻得彻底,那些金银玉器等等只是小玩意儿,当铺钱庄才是钱生钱的根本。
赵竹林点点信上的描述,眉头紧锁:“曹家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弄出三国通兑的钱庄来,不仅通兑,还放高利。一旦战事起,曹家该如何能保证自己堵对了?就算堵对了,一个叛国的罪名几乎是跑不掉的啊。”
赵安然字也看到这开篇的一点,此刻只颇有些好奇,摇头说道:“不对,曹老爷那人精明,而且甚是爱惜羽毛,曹家世代祖训如此,并不是那等暴发的人家,怎么会做出放印子钱的事情来?”
其实赵安然从前建议曹家开钱庄的时候,是让曹家将百姓存储的银钱拿去做生意,中途也暗示可放贷款出去。但曹家父子俩二人皆是摇头,示意律法不允,他们绝不会去做。
当然当初的曹家父子,只以为是安然不懂律法,还与之科普一番,大齐对放印子钱一事是严令禁止的。他们曹家的钱庄是名正言顺,与地下钱庄只管放,不管存储的事情,可完全不一样。
曹家父子心如明镜,知道有些东西可以做,有些东西可以擦边做一下,而有些东西,是万万不能动那个心思的。
这放印子钱,便是那绝不能动心思的。
所以赵安然怎么也不能相信,曹家竟然会放印子钱,而且不是那种正规的利息合理的借贷,而是压榨百姓,投机取巧的高利贷。
赵竹林将最后的信纸递过去:“曹老爷重病卧床,是不是与这个有关?曹老爷卧病,曹少爷一时心急昏了头,出了这样的岔子?”
赵安然继续看信,深吸一口气,想起那日在曹家的酒楼看到曹煜恒的模样,憔悴而又绝望,与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他全然不一样。
这不像是心思缜密的曹煜恒会做出来的事情。
她没有反驳,只道:“你看曹家在邾城的轨迹,基本上是这样的。曹老爷是一年半之前病重的,而后曹家开始涉足放贷这一行,三国通兑倒是略略早一些,但也几乎是这同期的事情。不过,你看曹家涉足放贷之后,一年之内,都是规规矩矩,利钱也非常低,生意人借贷非常只方便迅捷。但半年多以前,整个放贷的流程都变了,利息高之常人不能接受,且人工支出多了非常之多。”
因邾城地势特殊,赵安然选去主持事宜的掌柜也是精挑细选,是湛州经事的老掌柜,又是跟惯了赵安然,很是知道她的行事作风。
这回写信更是细致,将他心中疑惑的点,或者是东家可能疑心的地方,全都写了下来,很是不怕浪费笔墨纸张。
赵竹林凝神看了许久,继续道:“不错,半年前,曹少爷启程来了洛城,只带了妾室,爹娘与正妻都没有带过来。”
赵安然往前翻了翻,指着上头的时间节点说道:“就是说,三年前曹家离开湛州去了邾城,邾城当时还算是比较太平的,曹家的生意做得大,各行各业几乎都涉及到了。后来,你记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情?”
赵竹林皱着眉头细细想了一圈,有些懊恼道:“我没有太关注邾城的事情,着实不记得。”
赵安然说道:“大概两年多之前,也就是曹家去了邾城半年,漠北与胡国一齐进犯,与大齐狠狠的打了一场。那场战役打了约莫四个月,陆家节节败退,一直退至邾城,险些失守。”
赵竹林茫然片刻,那次的战事闹得实在是太大了,哪怕他们远在洛城,也有所耳闻。只是他们是商人,对政事方面并不敏感,这个时间点,若非是赵安然提起,他压根想不起来。
赵安然继续道:“当日陆家军苦苦支撑,并没有什么胜算,是漠北内乱让敌军失了阵脚。据闻漠北军营里出了大齐的探子,将粮草一把火烧个精光,漠北方寸大乱,这才告降退去。即便如此,那数月里头,邾城的日子想必是不好过的。”
赵竹林诧异:“安然,怎的这件事情,你知道得如此清楚?”
赵安然脸上闪过些许不自然,很快说道:“我平日若是无聊,喜欢关注这些事情……毕竟我们的托幼所,将来不止在洛城,必定也要开遍整个大齐。”
“是这样吗?”
赵竹林心中更加疑惑,可是两年多前,赵安然的计划,明明是在洛城多开几家托幼所而已啊。
赵安然很快捡起之前的话题:“如此可想,当时民间知道的消息,恐怕都是粉饰之后的消息,实际上的战事恐怕比我们知道的更加严峻。不过,曹家不过是商户而已,缘何会受到如此波及?曹老爷精明得很,懂得不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哪怕邾城生意受了影响,也又诸多退路可行。”
“或许正是曹家受的影响不大,但又多少受了影响,才会想出放印子钱的营生来。”
赵安然并不赞同这个说法,只低头细想,又仔细看了那封信许久,指着上面曹家的少夫人说道:“谭掌柜写这封信几乎是事无巨细,只是为何在写曹煜恒这位新夫人的时候,却如此语焉不详,只说她姓汪,其他的都没有细说。”
赵竹林问道:“或许只是家世普通,并不值得一说呢?”
赵安然摇头说道:“不对,曹煜恒乃曹家长子嫡孙,能干出众,曹老爷一心想为他寻一个得力的妻室,怎么可能寻个家世普通的。”
赵竹林点点头,复又想到从前那曹老爷就看上赵安然,而曹夫人还嫌安然家世不好呢。
瞬间,他就不那么愉快了。
赵安然犹自未觉,只继续思索着:“汪氏汪氏……汪氏,邾城城主是不是就姓汪?”
城主级别相当于知州,乃地方上最高的官职。但邾城又不同于其他地方,邾城城主简直可算是自立为王,自成一派,与驻守南北的陆将军相辅相成,共同守卫大齐江山。
赵竹林又是茫然摇头道:“我不知道啊。”
赵安然坐在桌前发呆,虽说是盯着那厚厚的信纸,其实压根没看进去。邾城城主她记不清是不是姓汪,但她记得,书中的邾城城主是当真自立为王,叛国卖国,与漠北沆瀣一气,置邾城百姓于不顾,简直可算是罪恶滔天。
而彼时书里的宋安杰,在陆玄序的教养下,还是个听话骁勇的好孩子。年纪轻轻的宋安杰与邾城城主拉扯数年,总算是将邾城城主拉下马……
赵安然只想着安杰还小,却没想到书里的安杰也不大啊。
也就是算算年岁,赵安杰已然十三,正是书里他一展身手的好时候啊!
赵竹林又将信看了一遍,发掘之前没有觉察的地方,说道:“谭掌柜说邾城如今有了起义军……安然,你说会不会是因起义军造反,导致邾城如今煎熬,是以曹大哥不得不带着有孕的妾室跑来洛城。不过各地起义军都有,像这样在陆将军眼皮子底下的起义军,倒是不多见啊。”
赵安然心中咯噔,拿过信细细一看,邾城起义军,字号一个睛字。这是陆玄序的军队,而睛,正是他生母名讳中嵌的字,书里的他,是为了纪念那位屈辱自尽的母亲。这里,他的生母未死,可他依旧以母亲的名字做军队字号,大抵是给陆将军看的吧。
门口响起朱玉婉对素锦说话的声音:“素锦,表姐可在里面?”
素锦行了礼:“婉儿小姐,我家小姐与大少爷在书房内议事,可要通传?”
不知所谓何事,朱玉婉半晌没有声音,许久才讷讷:“他们在忙啊,那我……不打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