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第238章
第238章第238章
然而与杀了皇帝相比,他更希望她能相信皇帝,一来这样的胜算更大,二来他并不希望卫家走上弑君谋反这条路,三来,以他对皇帝的了解,他相信皇帝说的是真话,他做这一切是为了保护他们,以后会善待他们,善待卫家的。
皇帝命硬,想要杀他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旦失败,太子和卫霍两家就全完了,代价太大。再者,阿姐心地纯善,皇帝能为她豁出命去,她若真杀了皇帝,余生也不会好过……
他希望他的阿姐余生能放下心里的戒备,和皇帝幸福美满地在一起,好好享受几年儿孙满堂的天伦之乐。
“我生而为奴,却能得偿所愿建功立业、封侯拜将,还能娶公主为妻,我知足了。阿姐是世上最好的阿姐,若有来生,我做哥哥,换阿姐做妹妹,我守护你。”
“好”,卫子夫将她的手掌和他的手掌贴在一起做击掌状,含泪笑道:“咱们击掌为盟,一言为定。”
不管是前世还是这一世,能做他的姐姐都是她的荣幸!
姐弟说了一会儿话,卫青又睡了过去,再次醒来,已经是下午了,身边陪着他的只有平阳公主,她趴在他的身上安静沉睡。
伸手拂过她安详的面容,往事历历在目,他这一生波澜壮阔,虽有不如意,却也算肆意活过一场,而这其中最让他高兴的便是娶了她,与她相依相伴二十载,他心满意足。
平阳公主只是小憩,睡眠极浅,很容易就被他弄醒,说道:“你醒了?”
“辛苦你了”,卫青说道,自从他生病以来,她衣不解带地照顾他,他心存感激。
有他这一句,她做再多都是值得的,平阳握紧他的手:“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
卫青点点头,在她的搀扶下坐起身来,又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已经未时了。”
“好久没看日落了,待会儿我们一起去南山上看日落吧?”
平阳诧异:“你的身体可以吗?”
“可以,我感觉好多了”,卫青说着掀开被褥就要下榻。
平阳拦住他:“先别急,你今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吃点东西再去。”
白露端了红枣粥和枣糕过来,平阳将枣糕碾碎掺进粥里,亲自喂他,卫青这几日吃的很少,最多不过半碗米粥,但这会儿胃口极好,不多时一块枣糕和一碗粥就全下了肚。
吃完东西,歇了一会儿,平阳公主和他一起乘马车来到南山脚下,卫伉和护卫轮流用软舆擡他上山,及至山顶,暮光四溢,浓云坠金,时间刚刚好。
绚丽的夕阳浸染着远处的天穹,橘红色的晚霞坠落山野,秋日的郊野里芦苇和炊烟随风摇曳,飞鸟披着云霞归于林间。
山顶的银杏树下,落叶像被晚风揉碎的夕阳,温柔地落在相互依偎的一对璧人身上。
他说、他这一生的幸运是从遇见她开始的,自那以后,他不再是郑青,而是卫青。
他说、他这一生最高兴的日子就是娶她的那一天,哪怕那晚他睡的是地铺,他也激动的一晚上都没合眼,偷偷看了她一整夜。
他说、她怕热贪凉,这样不好,身体会受不住的,以后天冷了要多穿衣服,天热了要少吃凉食,别忘了。
他说、他走以后,三个孩子会侍奉她养老送终,她要好好活下去,如果可以,再找一个喜欢的人陪她度过余生,他会祝福他们的。
他发现他有太多的话想跟她说,可他没有时间了,他转过头,轻轻拂去她花髻上的落叶,于斑白的鬓边温柔的落下一吻,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她揽入怀中。
她依靠在他的肩上,默然落泪,直至紧紧拥着她的手突然失了力道,悄然垂下,她抱着他肝肠寸断。
她的余生里只有他,不会再有别人了……
人生至美,如朝阳起,如晚霞落,于喧嚣中,于无声处。
直至霞光落尽,日头完全湮没进山谷,树下的两个人始终没有动静,不远处等候的卫伉隐约感觉到不妙,立刻跑过去查探,相互依靠的两个人早已没了气息。
卫伉扑通一下跪在地上,随行的人纷纷跪下,哭声乍起,惊动了归巢的倦鸟,四下哀嚎一片。
大将军薨逝,平阳公主饮药殉情,消息连夜传进未央宫,卫子夫痛得哭都哭不出来。
梦里平阳公主是在卫青去世十年后才薨逝的,这一世卫青背负了太多东西,平阳公主又何尝不是?这么多年他们相互理解,相互扶持,感情远比前世还要深,她舍弃了自己十年的寿命,最终换得与他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刘彻来到椒房殿时,卫子夫刚刚整理完卫青和平阳公主的遗物,独自坐在脚榻上,侧身趴在床边,头下枕着一件卫青的旧披风,神情呆滞落寞,不哭不闹。
“梦见那些事后,我曾想过此生不再进未央宫,我想着把二姐送到陛下跟前,等陛下发现卫青以后,我就离开家,离开长安,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一个人天荒地老。这样也许会很孤独,但至少不用再承受这些痛苦。”
她兀自地说着,殿内烛火交相辉映,衬得她的身影异常孤寂。
刘彻走到她面前坐下,握住她的手说:“你还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之前是公孙婵,曹襄,二姐,卫青和公主,接下来还有大姐,阿步,阿广……”
她并没有看他,语气平静中透着讽刺:“你说我是不是造的孽太多,所以老天才要让我把这些痛苦再经历一遍?”
“不是的”,刘彻将她搂进怀里安抚:“你救了去病和幼蓁,救了很多很多人,想想他们,想想孩子,痛苦只是暂时的,都会过去的。”
她依靠在他的怀里嘟囔着:“我不想活了……”
“你别这样”,刘彻急得哭,亲吻着她的额头:“你还有我,有孩子,我们会一直陪着你的,难过你就哭出来,我陪你哭,哭出来会好些。”
“陛下……”卫子夫终于擡起眼睑看他了:“你喜欢我吗?”
“喜欢,我喜欢,自从遇见你以后,我没有一天不喜欢你”,他执起她的手放在唇边亲吻,贴在脸上:“重生以后,虽然要重复经历很多痛苦和艰难险阻,可只要你和孩子在身边,我就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我愿意为了你们将这世间的苦再尝一遍,为了我,为了孩子,你也振作一点好不好?”
卫子夫沉默了一会儿,推开他站起身,脚下虚软无力,却不肯让他扶,迈着蹒跚地步子往几案走去。
案上放着一壶酒和盛满酒的酒爵,她拿起酒爵将里头的酒一口饮尽,随后又斟满一杯,转身对着他缓缓举起:
“那你愿意陪我去死吗?就像公主和卫青那样?”
刘彻愣了一下,难以置信地望着她:“你喝的是什么?”
“我在酒里加了砒/霜,方才我喝了一杯,这一杯是陛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