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0章第90章
第090章第90章
卫子夫在寝殿给孩子做衣裳,听见推门声,擡眼瞧了一眼地上的影子,便垂眸不再看,也没有要起身行礼的意思。
刘彻擡步进了寝殿,看着眼前反应淡漠的女子,去了冷宫一趟,她身上已经没了往日的温柔娇俏,唯余清冷,美还是美的,却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美。
他挥手示意旁人退下,缓步上前:“朕不是故意不让卫青与你道别的,你一直不肯出来,朕是怕你没想通,跟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影响军心。”
卫子夫埋头穿针引线,她本是想着等卫青出征的时候她再出来送他,可她没想到卫青会提前一年出征,还故意瞒着她,怕她影响军心是真,想逼她妥协也是真。
刘彻走到她身旁坐下,给她添了杯水,也给自己添了一杯:“子夫,朕是真的后悔了,知道错了,也会改的。既然出来了,以前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咱们好好过日子,行吗?”
卫子夫依旧不说话,手里忙个不停。
刘彻抓住忙碌的手:“给朕生个儿子,朕封你做皇后,封他做太子,该你们母子得的,朕一样都不会少,别再闹脾气了好不好?”
“我不想生孩子,你去找别人生吧!”卫子夫甩开他,起身往榻上去。
“别人生的和你生的怎么能一样呢?”
他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来一趟,不想就这样放弃,刘彻起身走近她:“我错也认了,求也求了,你说吧,要我怎么做,你才肯原谅我?”
他还未靠近,卫子夫便转了过来,举起一把锥子对准了自己的侧颈,面庞冷硬:“出去!”
“子夫!”刘彻立刻停下,怕她伤着自己,不敢靠近:“你别这样,有什么话好好说!”
“出去!”卫子夫又说了一遍,与此同时那锥子也离她的雪颈更近了一步。
或嗔,或怨,或怒,哪怕她有一丝丝情感,他都觉得他们还有可谈的余地,而现在,她的绝情比那日的簪子还要尖锐百倍,在他的心口狠狠剜了一刀。
鲜血染红了他的眼睛,他本就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谈,现在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看了她一会儿,默然离去……
直到寝殿的门打开又关上,卫子夫这才放下手里的锥子,仍在妆案上。
若非他骗她,她连女儿都不想给他生,还想骗她生儿子,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像他这种抛妻弃子的人根本就不配有儿子!
……
行军数日,卫青率部抵达上谷郡,停军休整两日。
卫青和公孙贺在城中走了一圈,时值春种,城中往来的百姓络绎不绝,生机盎然。不过,虽然过了一个寒冬,匈奴人在城中劫掠的痕迹依旧可见,烧毁的房屋,伤残的百姓,还有一张张幸运和苦涩交织的笑脸。
城中贴了告示,有老者知道他们是要出城去打匈奴的,拿出自家的粮食财物赠予他们,说道:“几十年了,我们终于把你们盼来了,将军,你们是我们的大恩人,请受老朽一拜!”
说完就要下跪,卫青赶忙将其扶住,陆续有百姓跟着效仿,一双双混浊而坚定的目光中充满了渴望,直叫两个铁骨铮铮的男儿落下泪来。
数十名幼童拿着自家的厨具跑了过来,几岁到十几岁不等,有扛着锄头的,也有拿着镰刀,还有拿菜刀和木棍的,说要跟他们一起去打匈奴。
负责接待他们的都尉程刚说,这些都是孤儿,他们的父母去岁死在了护城保卫战中。他说,匈奴军破城而入的时候,见人就杀,城中的百姓就是像他们这样,扛着自家的“武器”,以肉身做盾,抵挡匈奴人的入侵。
公孙贺说他们是百姓,也是战士,是护家,也是护国!
卫青也曾经受过苦难,可与他们相比,简直不值一提。年幼时,他的理想是建功立业,摆脱苦难,后来刘彻又在他心里种下了弘扬国威的种子,十年来,这粒种子生根发芽,不断壮大,所以才有这一次的请战。可是直到今天他才隐约明白,这一战的真正意义在哪儿,不是建功立业,也不是弘扬国威,而是边境的这些百姓,他们需要庇护。
回到军中,卫青问程刚:“边境的守军里,有没有去过匈奴,熟识匈奴地形的人?”
程刚说:“有是有,就是不知道你们敢不敢用?”
“说说看!”
“守城的将士里,有一些是匈奴人,他们生在匈奴长在匈奴,自然熟识匈奴的水土地形,后来被汉军俘虏,就一直没有再回去!”
“匈奴人怎么行?”公孙贺问道:“就没有咱们自己的人么?”
程刚笑道:“自己的人去过匈奴的少,熟识匈奴地形的人少之又少,不是那么好找。”
卫青思忖了片刻,对程刚道:“你帮我们找几个这样的人吧,匈奴和汉朝的都要,我先看看。”
程刚应声下去。公孙贺对卫青道:“咱们不能用匈奴人,万一他们叛变了怎么办?”
卫青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稍安勿躁。
程刚动作快,下午就找了五个人过来,其中三个匈奴人,两个汉朝人。三个匈奴人都是从军营里找的,一个年轻的不到三十岁,来汉朝不到三年。两个年长的四十多岁,一个来汉朝有五年多,一个十多年了。
卫青选人首先考虑的是忠诚,来汉朝世间太短的不考虑,当场就淘汰了一个。
另外两个汉朝人,一个是军中将士,一个是当地百姓。将士三十多岁,早些年城破被匈奴俘虏,在匈奴待了几年,后面跟随匈奴人劫掠边境,这才归汉。另一个是年近六十的老者,早些年是边境商人,经常与匈奴人做生意,去过匈奴多次,年纪大了就在边城牧羊。
程刚说:“别看他年纪大,是个牧民,他可了不得,早些年和匈奴人做生意,也是走南闯北,出生入死的,后来做了牧民,经常出城放牧,城外有个什么风吹草动他都知道,有好几次匈奴入侵,都是他提前回来报的信。”
卫青没有立即做决断,而是分别与他们交谈,老者去过匈奴很多地方,十多年前因为与匈奴人做生意,匈奴人言而无信,杀人越货,他是拼了命才逃出来,自此改行做牧民。想他做牧民已有十年,恐其不记得匈奴匈奴地形,老者却说:“几经生死的地方,便是想忘也忘不掉啊!”
年轻的将士去年归汉,在匈奴待了三年有余,熟悉河间一带,从经验上来说,年轻将士不如老者。
考虑到体力问题,卫青带他们去了校场,年轻将士擅骑射,老者只会骑马,他说:“论打仗的能力,我不如年轻的后生,可是要论和匈奴人拼杀,他不如我,我杀过两个匈奴人。”
年轻的后生闷闷的,不说话。老者与年轻将士比赛骑马,二人骑术相当。
卫青最后选择了老者,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个性问题。年轻将士不问则不答,这或许跟他的俘虏经历有关,被匈奴俘虏几年,能够取得匈奴人的信任,参与汉朝劫掠,说明他极有心计且善于隐藏,也足够忍辱负重,这样的人你很难看透他心里在想什么。
相比于老者,他曾经是商人,或许也狡猾奸诈,诡计多端,然而你知道他要干什么,更容易把握。
卫青没有洞察人心的本领,初上战场,他会选一个自己相对更容易掌控的向导。
卫青问老者:“老先生为何愿意给我们当向导?”
老者笑道:“我这把老骨头,已经活不了几年了,要是能最后再为朝廷尽一份力,那我也死而无憾了。”
看他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卫青倒也没多说,让副将带下去教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