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桃源”
柳云岚醒来时,天还没有亮,人间清辉遍地。寂静的道路上空无一人,马车驶过,踏碎一地琼瑶。
柳云岚双眼惺忪,打量着四周,发现陪伴着他的除了祁昱,就只有一个车夫。
他昏迷前最后的记忆还是在与祁昂约定的酒楼中,他等待良久祁昂都没有来,但是他没有打算离开。他心中隐隐觉得祁昂会来的,因着这个直觉,他决定赌一把。
后来发生了什么呢?他努力回想,突然额头传来了一阵尖锐的疼痛。
“嘶——”他捂住了额头,不由痛呼。
祁昱被他惊醒,忙上前来查看:“怎么了,先生?”
“没事,”柳云岚揉着额头,问道,“我们怎么会在这里?”
祁昱面色不太好看,他突然抱住了柳云岚,语气有些后怕:“先生,是我不好,连累了你。”
“没关系,你不必自责,”柳云岚安抚性地拍了拍祁昱的脊背,又温柔地问道,“到底怎么了?”
“我要离京的消息不知怎地走漏了风声,右相一党怀疑我的目的,怕我对他们不利,想利用先生来要挟我。先生在酒楼喝的茶水被他们下了迷药,他们企图把先生迷晕后带走,幸亏我派出的暗卫有所察觉,半路把先生抢了回来,否则我真的不敢去想……”祁昱说着,声音慢慢哽咽,眼角也亮晶晶的。
柳云岚最见不得祁昱受委屈,急忙安慰道:“没关系,我这不是没事了吗,我以后多注意就行了。”
“所以以免夜长梦多,我没等你醒过来就驱车出发了,随从也没带,车夫倒是信得过的。等离了京城那个是非之地,我们就彻底安全了。”祁昱说完看着他,眼神楚楚可怜,“我没有与你商量就下了这个决定,先生你不会怪我吧?”
柳云岚连忙摆手:“不会不会。”
就这样,柳云岚被哄着,稀里糊涂地离开了京城。
而在他渐渐远去的酒楼中,祁昂一直等到暮色四合,星辰满天,他仍是不死心,直到酒楼打烊了,掌柜的出来一脸抱歉地请他离开。
他才如梦初醒,浑浑噩噩地走了。
这一夜,他枯坐至天明。
而柳云岚虽然因为迷药的原因昏睡许久,但是清醒后仍然昏昏沉沉的,待两人来到安置的地点后,柳云岚又沉沉的睡去了。这一觉一直睡到晌午,柳云岚醒来时,看着眼前陌生的藤椅竹床,甚有大梦平生之感,恍若人间三十余载皆如一场大梦。
房内无人,祁昱不知去了何处,柳云岚打了个满足的哈欠,第一次放下世家教导的礼仪形象,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他从床上起身,活动了一下睡得有些僵硬的躯体,拿起摆在床边的衣物穿戴整齐,将一头乌发在脑后随意束起,便推门而出。
这是一间寻常村舍,简洁而不简陋,门外是竹篱茅舍,不远处是绿水青山。
祁昱正站在篱笆墙那儿,与一位提着篮子的农妇说着话。
柳云岚抓着门板,犹豫着要不要走过去,两人的对话便传入他的耳中。
“我看河边那块儿地儿挺好,就是吧,夏天蛤蟆叫唤的厉害;你喜欢的那块儿地也不错,就是吧,离坟头挺近,当然你不怕的话也没事儿哈哈。”只听那名农妇操着带乡音的官话说道。
“多谢婶子,我再考虑一下,劳烦您帮我找一下附近的瓦匠泥工,”祁昱笑着,从荷包中掏出一吊铜钱,“这些婶子先收下,事成之后在下必有重谢。”
农妇顿时眉开眼笑:“嗐,甭客气。再有啥需要帮忙的,你尽管跟婶子说哈。你们两个初来此地,人生地不熟的,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我,我就住在村东头,门口挂个红灯笼的就是。”
“好的,谢过婶子。”
农妇挠了挠头,又不好意思地补充道,“那灯笼是过年时候挂上的,可稀罕来,花了不少钱,也没舍得取下来,见笑了。”
语毕,她抬起头,与柳云岚对上了视线:“呦,那位小哥生得白白嫩嫩的,真好看。这是你兄弟吧?”
祁昱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柳云岚突然感到有些害羞,不好意思地往门后缩了一下。
祁昱宛然一笑,回头对农妇道:“也算是我兄弟吧——契兄弟。”
柳云岚心中一惊,梁渊民风并不开化,南风普遍不为人所接受,他害怕这位民妇会鄙夷他们,连忙否认道:“他是在开玩笑的。”
没想到农妇在惊讶之后,又恢复了常态,甚至开始笑着打趣他们:“嗐,甭遮遮掩掩的,你们估计是因为乡里人的排挤迁过来的吧,不用担心,我们村儿开明得很,这些都是常见的,村里还有自梳女呢。”
柳云岚也有些惊讶,本来祁昱大大方方的承认两人的身份已经让他吓了一跳,没想到那农妇非但没有歧视他们,反而反过来安慰他们,柳云岚在这时也理解了为何祁昱会将此地选为目的地之一了。
“婶子猜的没错,幸亏咱们村民风淳朴,不嫌弃我兄弟二人。我们先在此谢过了。”祁昱笑眯眯地说道。
“不必客气,以后咱们就同是一村的人了。等你们盖好房子安定下来以后,可要来我家多串门啊。”农妇热情的说道。
“好的,一定。”
柳云岚看那农妇如此淳朴又热情,自己也不好意思再躲着了,便推门而出,走到半路却突然感觉鞋面被叨了一下。
柳云岚惊讶地低头,发现始作俑者居然是只五彩斑斓的大公鸡,公鸡见偷袭不成,索性张着翅膀,大摇大摆地朝他飞扑而来。
“啊啊啊——”柳云岚被吓出尖叫,被它撵着奔逃起来。
祁昱见状,连忙走上前,打算把公鸡赶跑。柳云岚惊恐之下一把抱住了祁昱,手脚并用挂在他身上。农妇赶来帮忙把公鸡赶跑后,回头看到两人相拥的模样,不禁噗嗤一声笑出来,柳云岚瞬间面如火烧,迅速从祁昱的身上跳下来,站定后装作若无其事地整了整衣裳,郑重地对农妇道谢:“多谢……”
他想到自己与祁昱差了个辈分,若是祁昱唤人家婶子,他也不好同他一样,于是改口:“这位姐姐。”
农妇被他叫的眉开眼笑,捂嘴笑道;“哎呦这位小哥嘴真甜!我年纪大了,实在当不得你这句姐姐。”
又是几番寒暄后,农妇才提着篮子告别了。
两人目送她离开后,便转身回到了屋中,路上祁昱顺便跟他说了一下这个村子的情况,以及他出京时的安排。由于当时离京有些急迫,所以只带了一个车夫,至于小厮与丫鬟,日后可以再买。
“倒也不必。”柳云岚道,“这样太高调了,恐怕会引人怀疑。而且这些年来,我一直习惯了没有奴仆伺候。倒是你,可能要受些委屈了。”
“我也不是不能自理的小娃娃,先生不必担心。”祁昱笑着应下,“对了,我们初来此地,没有住的地方。我去找了村长,他说村中刚好剩余的一个空屋,便简单打扫了一下先住在这里。先生不嫌弃吧?”
“自然不会。”柳云岚说道。他幼年时经历过战乱,居住过比此地更为简陋的房子,自然不会在意。
祁昱接着说道:“那便好。我问了村长与方才那位妇人,打听到村中有几处比较适合搭建房屋,我们一会儿用完饭可以一同去看看。”
“好。”柳云岚点点头。祁昱将一切都安排妥当,无可指摘,这让柳云岚有些恍惚,眼前的人似乎在他没有注意到的时候,突然长成了一个独当一面的大人,再也不是以前会跟在他身后的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