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深深
织云蜷缩在木箱里,调整了一下姿势,尽量让自己舒服些。
这一夜的时间,仿佛无边无际,一直不到天亮时分。她迷迷糊糊间,突然听到一阵人声喧哗,并带着狗吠声。
织云一激灵,醒了过来,难道天亮了,要开船了?
她从透气的小孔往外看,并不见天光,雨天的阴霾让人无从辨别时间。她摸到了水壶,才发现咽喉干得要命。她摸索着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水,润湿了咽喉,仔细听着外面的声响。
狗吠声从远远地方传来,不知过了多久,声音越来越近。宋织云听到嘈杂的脚步声,砰砰砰地到了船上。狗吠声也越来越近,竟是不知道有多少头犬。
她手心沁出了汗,紧紧攥着衣裙。这是一条大型货船,库房不少,货物也不少。他们未必就能发现她。
“砰”的一声,她所在的库房的门被打开了。脚步声团团将库房空置处站满,狼狗也进来了,围着货物,呼呼地嗅着气味。
忽而,有一只狼狗趴在了她所在的木箱上。透过通气孔,她甚至可以看见狼狗黝黑的前腿。
狼狗嗅了半晌,忽然吠了起来。更多的狼狗呼应这叫声,靠了过来。
宋织云挺直了腰,尽量离木箱壁远一些,紧紧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心提到了嗓子眼。
大概是一个呼吸的瞬间,那些狗安静下来。脚步声嘈杂,所有的狗和人似乎都退了出去,最后是一声轻轻的关门声。
宋织云紧紧咬住牙关,她想笑,也想哭。
她全身脱力,靠在了箱壁上,才发现背上已经全是冷汗。
然而,“咔哒”一声,木箱的锁头打开了。宋织云难以置信地抬头,她听到木箱盖子被打开,有人拿走了面上松江细布。
动作悄无声息,却给了宋织云最沉重的一击。
在那一瞬间,宋织云提在胸间的一口气全部消散不见了。
离家的孤勇,一路走来的不易,陌生人的帮助,终于上船后的窃喜,甚至连前一秒躲过搜查的庆幸,都显得无足轻重。她逃不开了。
宋织云这次真的全身脱力,无力地靠在箱壁上。
夹板打开的时候,石震渊看到的是,一个头发凌乱的少女,穿着粗布衣服,蜷缩在木箱里。裙摆早已湿透,一双湿透的绣花鞋放在一旁。少女听得声响,抬头看他,眼中竟是无比平静的神色。
“你可累坏了,该回家了。”石震渊站在箱子前,神色平静地说,甚至伸出双手示意扶她,仿佛他的未婚妻只是出门散心一般。
他一身蓑衣,满带雨水的寒意。
宋织云扶着箱壁站了起来。坐的太久,小腿发麻。
她扶着箱壁,抬头与他对视,道:“石侯爷,你也看到了,我并非您的良配。您如今炙手可热,什么样的美人得不到。既未下聘,不如放我离去,娶一心一意爱你的人。”
她每说一句话,石震渊的脸色便晦暗半分,待得说完,已是一片冰冷。
她扶着箱壁的手紧了一紧,才能与他继续对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昨日,我已经向贵府下了聘礼了,今上亦已下旨为你我赐婚。如今,你是我的未婚妻。情爱之事,不过小儿女闺中幽思,当不得真。你是我妻子,当为我开枝散叶,管理后院,端庄忠贞。”石震渊并不耐烦与她多说,拿着雨布径自将她打横抱起,出了库房。
外面雨还下着,石震渊又将她头往蓑衣内靠了靠,疾步走向岸边早已备好的马车。
暖热的胸怀与有力的手臂灼烧着宋织云,她想挣脱,却浑身无力。这个人的拥抱与陈绍嘉如此不同,陈绍嘉视她如珍如宝,仅有的几次拥抱都带着怜惜与呵护。石震渊的拥抱却是粗鲁的,用力的,勒得她喘不过气,使不上力。
石震渊将宋织云放在马车上,车上有婢女正在等候,正是折枝。
折枝见得宋织云,一把抱住,抽泣着道:“小姐,你可受苦了。”一边忙给宋织云换上干净的衣裳,又倒了热腾腾的姜茶。
宋织云眼泪就流了下来。她还是回来了,她走不掉了。
宋织云回到含光院时,已过晌午。宋非言和伍氏正在含光院中等她。伍氏熬了一宿没睡,苍老了十年一般,肤色暗沉,眼带血丝。
看到母亲这般憔悴,织云心中不忍,只跪下抱着母亲的双膝,哭道:“母亲,您这是何苦!都说我一切安好!”
伍氏揽着织云入怀,哽咽道:“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儿,怎能不担心!都说母女连心啊,你孤身一人,我如何放心得下!”
“玉如,你且放开她。”宋非言看到女儿安全回来,心下安慰。然而,却明白今日必须断了她的念想,否则,来日更是不得安生。
宋非言带着织云入了家庙,厉声道:“给祖宗跪下,叩头。”
宋织云跪下叩首,那上面是百余年来宋家先祖的牌位,密密麻麻。
“宋家列祖列宗,多年来使全族之力,才有合家之兴。这十几年来,在这府中,在这京城里,你哪一样不是顶尖份儿的?最好的最美的,总是先到你这里。祖母紧着你,淑妃娘娘紧着你,秦王殿下紧着你。如今,震海侯求亲,圣上赐婚,正是难得的好姻缘。你却是这般任性,私自逃家。若这事情传出去,该是怎样一番腥风血雨!你要宋家定个抗旨不遵的罪名么?”宋非言声色俱厉,道。
宋织云看着父亲,幼年时候,他曾亲自教她写字,一笔一划地写“宋”字,说:“记住了,这是你的姓,一生荣耀的开始和依靠。”
“你可知错了?”宋非言看女儿失神,不觉皱眉,问。
“女儿知错了。”宋织云朝父亲磕头,随后,却侧着头问:“那是不是世间的男人们都娶不爱的女人做妻子,娶爱的女人做妾?”
猝不及防的问题,叫宋非言略显狼狈,然不过一瞬,又恢复正常。
“你说的什么混账话!”宋非言叱道,“看来任由你出入绣场,你倒是学会了这许多市井习气!你是将来的侯府夫人,话怎可乱说!”
“父亲,南下是我一个人的主意,和绣场的人无关。”宋织云说,一面仔细观察父亲神色。希望不要牵连到周兆庭。
“为父已秘密查问绣场的几人,都说不知情。这事到此为止了。今日你出门之事,震海侯已经知晓。他是如何知晓的,为父尚不清楚。他明知你逃婚,却仍坚持婚约,可见是信守承诺之人。你终究要跟他过一辈子,切莫再意气用事。”宋非言见女儿认错,语气也缓和下来,道。
宋织云听得周兆庭无事,提着的心才放了下来,再向父亲磕了三个响头。
此后,宋织云只在含光院安静养病,竟是连着除夕团圆饭都没有去吃。震海侯早早向姚氏请了婚期,只道母亲希望媳妇早日过门,主持中馈。姚氏许了,婚礼便定在次年的五月,正是江南好风光的时节。
伍氏严令含光院的奴仆仔细当差,不可再生事端。她每一两日便去含光院中看女儿。女儿变得温和有礼,应答有度,却再不是从前那个爱窝在母亲怀中大笑的小姑娘,让伍氏十分神伤。
姚氏免了织云每日的请安,只让她好生养着。织云心灰意冷,便也寻机免了一切外出,深居简出,竟是连绣场都不去。柳氏、花氏等人不时送来的花样小样,也都被搁置起来,只联珠一人仍自顾自地做女红。
折枝心里发急,略略劝过几句,譬如“好日子在后头呢”“崖州厉害的绣娘可多了”,小姐便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折枝便晓得劝说无用,就此作罢。只是过了几日,宋织云将一封书信给了折枝,命折枝悄悄地寻外头的人带到南越王府,交给陈绍嘉。此生结局已定,又如何能让陈绍嘉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