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敌深入
船行极快。因冬夏两季多雨,海上风高浪急,大船颠簸不已。小小茶壶中的暖茶,也摇曳不止。
宋织云刚刚喝了一口茶,就听到门前的明河低低喊了声“侯爷”,抬眼一看,正是石震渊进来了。他身穿盔甲,披风被海雾泅湿了一片。
“夫君。”宋织云站了起来,给他倒了一杯茶,道:“外面冷,喝杯茶暖暖胃吧。”
石震渊接过茶水,一饮而尽,道:“事出突然,从前没有跟你仔细说清楚,委屈你了。”
“侯爷不必急于解释。大战在即,更不必为此分心劳神。”宋织云很想问问缘由,然而,她还是忍住了,没有发文。
“你不用担心。一时半会,我们也还碰不上西洋战船。战令已下,就看各船队的应变了。”
石震渊坐下,道,“我石家一门,领崖州宣慰使一职近两百年。第一代宣慰使衍行公的原配夫人出身军伍,能文能武、足智多谋,多次救衍行公于危难,后来这位夫人英年早逝。衍行公续娶之时,只有一个要求,继妻须与她并肩作战。继夫人也是奇女子,与衍行公出生入死,十年后方回到后宅生儿育女。继夫人去世后,衍行公念及两位夫人的恩德,遂下令凡是崖州宣慰使夫人,进门后第一年须得与丈夫共同作战。两百年来,崖州时战时和,这条规矩流传下来,便是进门后第一次战事须与丈夫共同出战。有些夫人,遇上承平时候,从未出战过。而曾祖母及祖母早年,天下大乱,群雄逐鹿,她们都曾是领军打仗的人物。纵使到了母亲一代,海患四起,也是战事频仍。也因此,祖母和母亲将这一事都看得很重。”
大战在即,石震渊却向她解释这许多,宋织云心中微暖。“祖母一向慈悲,今日看她神情严肃,便知道是大事。原来是有这一段渊源。侯爷且放心,有侯爷的部署,又有石家军的英勇,还有明河沉香,我又有什么需要害怕的。”
石震渊看她确实冷静不少,点点头,起身往外走。到了门口,却是想起什么事情,停下来跟沉香道:“你们且把那凫水圈拿来,情况紧急的话,便宜行事。”毕竟是江南弱柳扶风般的女子,却偏偏到了这暴风骤雨般的南海。
不多时,就见沉香拿来了一个木头制作的圆环过来,道:“夫人,这便是凫水圈,落水而不沉。还是二小姐十岁上下的时候想出来的法子。”原是浮木制成的圆环,比肩部略宽,人落水之时套于腋下便可随水漂流。
宋织云赞叹不已,道:“弄潮从没有和我说过这事情。”
沉香想了想,道:“零丁洋大战之时,二小姐年方七岁。据说是好几艘宝船被炸毁,许多将士跳水,然而终于是无力等到停战之时,只能生生被水淹死。也是那时候,二小姐方日日去船坞织坊,就为了造更好的机关、更牢固的大船。”
宋织云不知道还有这一关节,想起石弄潮素日里的欢乐快活,心中怜惜。再想到石震渊一个人扛住许多风雨,更明白了石家先祖的规矩。夫妻同心,方是家族兴旺的根本。然而,若不经历一番战事,永远在锦绣堆里的她,又如何明白石震渊的责任?他在守护石家,他同时也在守护崖州。
宋织云把那凫水圈放在船上,整了整衣服,走出舱室。甲板上海风凛冽,夹杂着雨丝飘落。□□手、□□手早已各就各位。石震渊站在船头高处眺望,那黑色披风在风里翻飞,带着煞气。
宋织云走过去,石震渊身侧的沉舟微微一惊,倒是退后了几步。
石震渊听到脚步声,回身看到是她,眉头一皱,道:“莫担心……”
话未说完,却是宋织云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轻柔的却仿佛给了他无限的力量。“夫君,我与你在一起。”
石震渊看到宋织云的鬓角边的头发被海风吹得凌乱,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将那发丝掠到耳后,柔声道:“放心,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却说石定海、石浮山领了快船,火速奔行。彼时宝船级别的船只由南进入崖州的水道,分为三路。一路为兰屿,石震渊与沈桡推测,这些西洋船只的目标在崖州,便不会进攻兰屿,因此,此一路仅安排几只快船通风报信。另两路由石定海与石浮山分别领快船拦截。若是遇上西洋战船,则发布信号,周边船只将迅速集结。
石定海一路三十支快船船行不过一日时间,便在半夜里遭遇了西洋战船,迎战信号灯亮彻南海夜空。战船火力猛烈,然而,石家军的船只速度飞快,更有敢死队直接以船身冲撞西洋战船。其中一艘西洋战船虽然体型大,但毕竟是木头制成,一时抵挡不住,竟是穿了个窟窿。虽然有多层船舱,隔绝了海水,不曾倾覆下沉,却也是受到重创。
石家军又用船上的投石机往那战船上抛了牛羊粪便,更兼敲锣打鼓,一派欢呼之势。西洋战船上的指挥官伍德竟是被撒了一身的粪便,臭不可耐,于是心头火起,发誓要将这不知好歹的快船打沉。石定海且战且退,只管火速后撤,毫不恋战。
“将军,我们损失了五艘快船了!”石定海身旁的副官回复道。
“西洋战船指挥官情绪已经失控。火速撤退,珊瑚礁群就在眼前。”石定海看着远处被炮火击沉的快船,海面上落满浮板,晃动的水波间不时人影浮现,心情沉重。
西洋战船果然乘胜追击,看着一艘艘小船火速逃窜,伍德志得意满,指挥着船员火速前进。然而,船身遭到重重一击,伍德一个踉跄,跌倒在地。等他爬起来,便有人禀报陷入珊瑚礁石之中,船只触礁,因方才船速过快,竟是船身一侧破了个大洞。再看其他三艘战船,有两艘还在追击那些四散的小船,一艘战船仿佛已看到伍德的情形,正欲退出。
“快发信号弹,叫他们停止追击!这是陷阱!陷阱!”伍德大呼。然而,已经来不及,又有一艘船只触礁。另外两艘船只看到情形不妙,正欲退出这片海域,却不料远处传来炮火声,大群的宝船出现在眼前,将这片海域团团围起,火炮□□齐发,炮火猛烈,打了这些西洋战船措手不及。西洋战船本来火炮射程极远,便也猛烈反击。然而,石震渊所领宝船,有四五十条之多,船上炮火射程虽不及西洋战船的炮火远,却胜在数量极多。西洋战船三面被围,一面是珊瑚礁,动弹不得,仿佛瓮中抓鳖。不到半日,伍德便举起白旗投降了。
原来这水路上有一片海域,名叫五光海,因布满珊瑚礁而得名。石震渊与沈桡见西洋船只炮火厉害,便想出这一计策来。这可谓冒险之极,完全赌的是对方轻敌冒进。为了激怒对方,还在那先锋快船上装了许多腌臜事物。
宋织云这两日的心情可谓跌宕起伏。先是悍匪来袭,接着海上驰援。昨夜看到开战信号灯,海面上枪炮声大作。凌晨之时看到海面上破碎的木板与漂浮的尸体,明河放下小船将抱着凫水圈漂浮在海面上的士兵救起。随后便是围着珊瑚礁的炮火攻击。大炮的声响与枪声都在她的耳边,有一两次,她感觉炮弹仿佛都要击中大船了。待旭日东升,经历一夜炮火,海面上一片狼藉。西洋战船有一艘已经被击沉,其余人等俱已投降。石浮山正领着快船,接收俘虏。
此战得胜,石震渊脸上殊无喜色。石定海所领先锋队,损失快船六艘,士兵战亡近二百人,受伤三百余人,这是少有的惨烈。平时打击海盗,折损一百兵力便已是大战了。
“二哥,此番战事,伤亡惨重。弟有负重托,但请责罚!”石定海年方二十,自零丁洋一战后便领快船,日日只琢磨如何以快打慢。手下部属伤亡惨重,心中异常难过。
“定海,不要自责。此番战事,西洋战船优势明显。如果我们不迎战,让这战船到了崖州,伤亡将更加惨重。这战船几乎可以在六十丈外,炮轰崖州港,而我们的炮台根本无可奈何、无能为力。最后还是得用敢死队出战。”石震渊道,“回去且好生抚恤家属。”
石定海退下了,石震渊便缓缓地喝茶。宋织云看着他挺拔的身姿,觉得他像一根紧绷的弦。
家族的寄望,百姓的希望,都付托在他一人之上。长年累月的战争,他心中也会疲惫吧。
这般想着,她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看到是她,石震渊示意她坐下,还给她也倒了一杯茶。宋织云摩挲着茶杯,看着面前没有表情的男人,也就与他一起,安静地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