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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听戏

很快,中秋节就在眼前。对于石家而言,这是难得的合家团聚的中秋。

“早几年,老二老三都在外面打仗。幸而石家祖宗保佑,如今老二成家了,老三也下定了,南洋初定,商贸兴旺,实在难得。便指望老二家早日生儿育女,让这院子住得满满当当的方好!”一大早,府中诸人都给辛太夫人问安,太夫人满面红光、神采奕奕,一面受了孙辈的磕头,一面给各人中秋礼物。

辛太夫人这般说着,自然人人都看向是石震渊与宋织云。宋织云下意识地看向石震渊,石震渊嘴角微微上扬,大掌却轻轻地握了宋织云的手,回禀道:“祖母放心,到时候您可不要嫌弃那猴儿们吵闹不休。”

宋织云微微低了头,一时只觉得厅中诸人的眼光如火一般,烤得她手心出汗。

“老二我看你才是个顶个的皮猴!”辛氏大笑道。

“祖母,我二哥怎么看也是可以和齐天大圣比肩的猴儿吧?”弄潮笑道,“我估计是南海观音座下的金猴玉猴,一样金尊玉贵。”说罢还把手遮在眉眼之上,左顾右盼,活似那猴子远眺。

一时间厅中诸人轰然大笑,连着不苟言笑的沈氏都笑起来。

辛氏笑得岔气,只喊道:“哎呦,南海观音娘娘要是有你这么个泼猴,估计就要变成弥勒佛了,天天笑个不停。”

沈氏看着堂中诸人开怀欢笑,想到石家今时局面,心下宽慰。

七年前,丈夫与长子均在零丁洋海战中去世,石家不过得寡母弱子,人人虎视眈眈。经过七年的杀伐经营,如今南海初定,石震渊封侯娶妻,得京中助力;石定海定亲,未来岳家正是鸿胪寺少卿,对各番国事务得力;石弄潮即将及笄,正是一家有女百家求。

因是难得的团圆之日,且是宋织云嫁入石家以来最重要的节日,沈氏早早便下了帖子,邀请崖州有头有脸的各家妇人小姐到观海园赏荷听戏。因夜间各家都要团聚赏月,这听戏赏荷之事便安排在了晌午之后。

过得未时,各式豪华车马便停满了石府外院,甚至门前大街都有车辆等候。各家夫人在仪门下了车,便见入门不久的震海侯夫人、石家二奶奶宋织云在此恭候,两旁的石家仆妇殷勤迎来,引人入东甬道,过观海园东门,进万象台戏楼。一路走来,均有连廊遮阴,以免伤了贵妇小姐的娇嫩皮肤。入了观海园,树影重重、繁花累累,湖面清风微凉,一时空气中尽是熏香。到了戏楼里,四处置了冰盘,又有各式冰镇的水果,人虽多却比外头还凉快了几分。

万象台戏楼足有两层楼之高。靠着东侧围墙而建,西侧和北侧临湖,南侧靠近园子东门。戏台靠近南侧,石砌的舞台,高出地面一米有多;舞台之上,还砌了两层小楼,雕梁画栋,华美壮观。小楼两侧的朱红色柱子上嵌了一副楹联,左边是“名场利场,无非戏场,做得出泼天富贵”,右边是“冷药热药,总是妙药,医不尽遍地炎凉”,横联是“千观万象”。

北侧则是看戏的地方了,也是两层高。主看台设在一层正中,辛太夫人端坐于此,沈氏坐在一旁,各家夫人来了,自是要来自拜见。崖州几位与辛太夫人同辈的大族夫人也在此坐下,闲话家常。主看台两侧,还各有三间小室。这些隔间之间的隔断,本就是可移动的屏风。为了便利各家夫人说话,屏风都已撤去,只是依照各家夫人惯常交往的圈子,分了座位。二层之上,仍是做小间布置,却多是各家交好的年轻姑娘,选在了一处。

此时石家势盛,崖州之中有名望的人家自是都到了,林、辛、沈、王、刀等崖州名门,鸿胪寺、船舶司、南海巡检司主副掌事夫人,各大行商夫人悉数到了。就连苗夫人,沈氏也下帖子请了。只是苗夫人因七夕重伤未愈,未曾出席。

各家夫人在辛太夫人、沈夫人面前说笑奉承,一时气氛和乐融洽。不多时,戏班班主递上来紫檀小册刻成的戏本来,请诸位夫人点戏。

“我看荡寇志极好。侯爷英勇,平南洋海盗,剿赵氏水匪,方得今日花好月圆。”说这话的是刀氏一族的当家太太,四十岁左右的年纪,面上一派恭维的笑容。

“刀夫人说得对,这荡寇志真是尽显我崖州男儿的神威。”三老太爷家的长孙媳妇顾氏。一时诸位夫人也都赞不绝口,只点这一出戏。

一叠声的赞叹中,却听到有人轻笑,道:“今日是中秋节,正是花好月圆人团圆,打打杀杀地就不要看了。还是看如花美眷、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方好。老夫人,您看可好?”说这话的,正是三老太爷的女儿、林家二夫人。

这位姑太太是石震渊父辈嫡支里唯一的女儿,当年可是娇宠着养大,又嫁给青梅竹马的林家二爷,如今虽已四十出头了,却仍容光焕发、美艳妩媚。

辛太夫人乐呵呵地道:“安丫头你怎么还跟从前一样,尽喜欢看才子佳人的故事呀?都做祖母的人了。”

“如今我到了石家,又在伯娘面前,虽然做了祖母,也还是石家的姑娘呢。”林二夫人笑道。

说笑一番,最终辛太夫人还是点了《牡丹亭》。那些方才赞着荡寇志好听的夫人们,倒是松了一口气。大多数妇人还是更爱那俊俏小生,哪里要欣赏那胡须公大刀男?

辛太夫人却默默盘算着要把这荡寇志断绝了方好。不知是何人,造了这一出荡寇志,讲的就是崖州石家历年来荡平海盗之事。

本来,听君之命,忠君之事。无论何等功德,俱是皇帝的。又怎可民间立传传唱?若到紧要关头,恐怕便是要命的事情。

这般想着,牡丹亭的戏却是咿咿呀呀地唱起来了。这戏本子许多夫人都能背出来了,却仍是看得入神。原来这戏班子是早早从苏州请来的,便是宫里贵人的晚宴也去得。人物俊俏,身姿婀娜,衣饰华美,唱功了得,如何不入迷?

只是二楼小间里,织云如今陪伴着的几位少奶奶们,却是低声讨论开了。

“不知为何,我看这牡丹亭里如花美眷、郎才女貌,总想起咱们二爷和二奶奶。”林二奶奶刀金凤低声道,“想七夕祭祀会上,二爷可不是舍身护着二奶奶,真叫人羡慕。”

“二爷这样的好夫君世所难求,连学洋文这种事情都同意二奶奶去学。”王家庶子媳妇林紫鸢说道。

“听工械署的小吏说二奶奶跟着番邦男人在修习番语?”刀金凤直直地看着宋织云,问道。

这一小间里有五六个年轻媳妇,听得林紫鸢、刀金凤这几句话,顿时都竖起了耳朵,根本无暇顾及台上唱了什么。

宋织云看着林、刀二人一唱一和,想起婚礼之时这两人就拿着林二小姐说事了。为何这两人这般针对自己?这么做又有什么好处?莫非都曾是石震渊的爱慕者?想起石震渊在外一派淡漠严厉的表情,宋织云实在不能明白有什么可爱之处。虽有些神游,但宋织云也是京城里出来的小姐,言语上的话语张口就来:

“二爷自然是天下难得的好丈夫。”宋织云微微红了脸,顿了一下,看到林、刀二人果然有些咬牙切齿的样子,心中欢畅。“那洋文夫子在三十年前曾经得过先帝嘉奖,说他是世间难得的好夫子。二爷知道我想学洋文,便上书今上,今上鼓励我们好好去学,如今皇族里都有皇子王爷在修习洋文呢。两位奶奶,学洋文可有什么不对么?”

刀金凤与林紫鸢看着宋织云巧笑倩兮的脸,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前。皇帝都说可以做的事情,你怎么能说不对?想装聋作哑吧,偏偏宋织云问了这么一句,还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们,引得其他人也看着他们,倒是难以下台。

“我……可没有说学番语不对。”林紫鸢期期艾艾地说道。

“那……你总不能单独跟番邦夫子学!”刀金凤犹自不服,继续说道。

隔间的小门突然开了,进来两名女子,一个是石弄潮。只见她站着,打量了一番刀金凤,道:“原来是林家二奶奶呢。那小吏可告诉你,有两位夫子教习番语?那小吏又可告诉你,我也跟着二嫂在修习洋文呢?”

刀金凤一张脸涨成猪肝色。石弄潮这个问题十分刁钻,如果她回答不知道,那么石弄潮大可嘲笑她道听途说,误信人言。如果她回答知道,那么石弄潮更可以说她隐瞒事实,误导视听,居心叵测。

“弄潮,你小声些。”跟着石弄潮进来的人轻轻拉了一下她的手,微笑道:“各位奶奶大约平时事务繁杂,家事忙碌,所以不晓得洋文学堂的事情也是有的。听我夫君说,如今京中正在热议开设洋文馆之事。今上与内阁各位学士,都是赞同的。四海之大,不独大胤,南洋西洋,俱有大国。”

宋织云认出这女子正是鸿胪寺掌事的妻子章碧茹,遂报以微笑。她今日迎接之时,方方认识,虽觉她气质高华,却不想她有这一番言谈,顿时有相见恨晚之感。

听弄潮说这章碧茹是京城章国公府的嫡女,只是生母早亡,从小跟着外祖母在苏州长大,到了待嫁之龄方回到京城。正是十八岁的年龄,却嫁给鸿胪寺一个年近三十的司正做了填房。

章碧茹的话,明显是给了林二奶奶台阶。她讪讪地道:“顾夫人说的是,内宅忙乱,竟不比二奶奶见多识广了。”

各家奶奶也一一应和,方转过头去听戏。

宋织云送石弄潮与章碧茹出来,找了二层的一个角落,说起话来。

“方才顾夫人一番话,实在让人佩服。”

章碧茹笑道:“日日听人念叨,我不过拾人牙慧罢了。我去年跟着那魏安妮修习不列颠语,如今跟着苏菲亚修习法兰西语。我夫君常说,未来二十余年,番商海贸只会更盛,西洋南洋诸国定会往来日益频繁。四海之大,我们也总是要去往西洋南洋诸国的。”

此刻,暮色降临,荷风四起,夹杂着远处海水的咸腥气,穿过那走廊里的窗户,三人裙角微扬。远眺荷塘,宋织云突然很想扬帆出海,往更远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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