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被唤醒的记忆】
藤原一和小光坐在公寓楼里，阳光最好的那一间。
之前阿一说‘这间阳光最好最适合午后休息，下棋……’于是说过就做的藤原一在装修的安静典雅的房间里和小光相对而坐。
“抓子猜先，还是让先？”小光低下头轻轻的问。
“你执黑先行好了。”藤原一对自己的实力还是相当肯定的。
“恩。”小光执黑，第一子鬼使神差的下在了星位靠上的角落。从第一字开始，小光和藤原一的围棋就有点朝着几乎要让人疑惑的过去前行了。甚至执黑先行的小光无意间下出了秀策古老定式中的小目，他也不曾反应过来。
不是心不在焉，而是将所有的感情都暂时寄托在棋盘里面了，所以只想着要如何下好棋的小光脑子里是各种与阿一盘旋的招数，但是却忽略这越发相似多年前佐为和小亮的一局棋。
小光和藤原一的对弈并不在少数。两个人的实力也是难分轩轾，如果藤原一愿意把所有的天赋都放在围棋上或许他会比小光进步的更快。
落子的啪嗒声，清浅又均匀的呼吸声。两人这样对面相左的对弈就仿佛是已经持续了千年的的时光一般。
不论是两人的棋路还是两人的招数，越来越肖似佐为的落子，越来越有佐为的气度。那一点点像是被唤醒的什么，小光突然开始紧张起来。在深入围棋世界之后，就似乎回到了观看塔矢行洋与藤原佐为的巅峰对决一样。从未到中盘开始的对弈开始变得高深了起来。藤原一的实力和小光不论比较还是有所不及。
毕竟一者有更多更亲密更为艰辛的时间去琢磨围棋。不论是和绪方九段还是和小亮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人，小光的实力如果不是佐为或者塔矢老师的话，在日本还没有能够彻底压死他的人出现。就算是中国那些强悍的让人头痛的高手，也在两次国际少年赛中败在小亮和小光二人的手里。
日本选手的围棋，有那么让人畏惧么？
韩国的洪秀英，高永夏，以及中国的林等等……都明白的不得了，也就只有塔矢亮和进藤光二人是最恐怖的棋士了。日本唯二两个可以拿出去和中国选手们一较高低的天才。当真是日本围棋界的大幸。
“佐为……你……”小光的一片棋被围死之后，满眼震惊的看着棋盘。规矩的坐在对面的藤原一唇边是熟悉的微笑……
“……”小光抬起头，手指中还夹着一枚没有落下的黑子。
“佐为？小光怎么了？”藤原一也只是在自己似乎鬼使神差的能，力压小光的现实中回过神来。
“我以为你……”我以为佐为回来了。小光没有把几乎脱口而出的话说出来。在放下手里的棋子之后深吸了一口气，端详着的棋盘之上的局势，虽说还不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但是如果对手真的是佐为那种实力的话。想要追回失利的盘面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佐为不会有失误，就连微小的错误判断……佐为都不会出现。
很久没有这种和佐为对弈的恐惧感了，仿佛是对剑的双方。自己在佐为面前无法顺利的耍出最完美的招式，一个不小心的防守就会一击毙命。这是强者对敌的感受，往往只需要一子就能定下整盘棋的去向。
“啪！”小光的手指都仿佛在发光一般。黑子终究落在让藤原一无法理解的一步上。可是这一步却仿佛打开了某种世界的阀门。
脑袋仿佛被无数只手拉扯着，并不会疼痛可是却晕眩的让藤原一几乎看不清自己的白子在什么地方。
一些模模糊糊的回忆渐渐的不断闪现，断断续续的大部分都是和不认识的人下棋，和小光……和虎次郎……还有谁？
千年的棋盘……千年的悲伤，就算没有别的人看到自己。飘忽不定的在人间滞留。只要可以下棋，不论用谁的手。都可以让自己的执着再一次在围棋里重生。
【藤原佐为……你的围棋只能如此浅薄吗？】
流淌的水哗哗的响动，仿佛神明对自己固执的叹息扯动了冥河的河水。长过半身高的蒲草被这股叹息的气流翻飞，白色的狩衣也随着漫天的枯草和水雾舞动。黑色的长发仿佛延绵的幽怨，一直拖到地面在距离几寸的地方被绑了起来。
【神明大人，祈求您让我继续下去吧！让我的灵魂附着在这棋盘之上，让我永远拥有围棋……我要追求无尽的神之一手。】
眼泪不断的坠落，滚烫的怨灵泪雨像是要让冥河泛起汹涌的波涛。
【那就一直到你找到拥有我棋魂的少年为止……平息你的怨恨，寻找你的光明……】
幽暗的狂风在冥河的四周逐渐安静，透明的光辉从河岸边的水中渐渐的升腾。直到佐为再也看不到那些飘扬晃荡的蒲草，直到冥河的水光也逐渐被那种透明的光一层层消弭。附着在古旧的棋盘之上，当人间太阳的光辉洒满了盈盈绿草。穿着古朴服饰的虎次郎跪坐在棋盘之前，抚摸着那唯有棋神选定的人才能看到的印记。
白色的碎屑漫天飘洒，从一片透明而耀眼的光辉中，掀开白帐的灵魂重生于少年的身后。
【虎次郎……就用你的手为我完成我的愿望吧……】
延绵无尽的黑暗中重生的棋魂仿佛宇宙中一颗微小而闪烁的星辰。足以孕养万物，然而谦卑虚无。
小光的围棋是遇强则强的典范，不论是哪一种对手都几乎不能逃脱被小光紧追不舍层层包围的迷障。消失的佐为也好，塔矢行洋也好，或者绪方九段，或者桑园本因坊……不论是和多少站在顶尖的棋士对弈，小光的实力从来没有被人琢磨通透过。要说最强，几乎不能从和小光对弈输赢多少来判断。
最后一字收官，一局已经有了结果的棋。小光还久久不能回神，却在藤原一相当怪异的神情中抬起头看着对方。
“我们……曾经……”藤原一有点不太明白这份记忆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一个尘封在自己体内的梦魇还是别的？藤原一当然知道自己的身世不一般，可是牵扯神鬼轮回。藤原一望着当事人希望能从小光的口中确定写什么。
“怎么了阿一？”小光总是把藤原一当做自己的老师佐为，然而毕竟阿一就是阿一虽然和佐为的某些个性很像虽然和佐为的围棋天赋一般让人瞠目结舌。可是……
“藤原佐为……是一个灵魂吗？”藤原一微微皱着眉头还没有彻底将属于佐为的记忆完全消化。只是因为莫名牵扯记忆的一局对弈，所以脑袋就仿佛不受控制的冒出许多许多的片段。
“你……怎么？”小光反应过来藤原一在询问自己什么的时候，一瞬间惊诧莫名。最不敢想象最无法想象的事情难道就要发生了吗？
看着小光那张骤然惊恐的脸，藤原一知道了答案。小光这份惊诧要比小光亲口肯定还有说服力。
“我想……我可能……需要静养几天。”几乎从醒来就没有慌乱过的阿一，惊慌之间想要起身，却站了起来之后立刻脱力的跪倒在一旁。窗外灿烂的阳光还是那么明媚。屋内放置的几盆的柔花散发着芬芳。宁静又安详的午后，本该是要为驱散小光烦恼而下的棋却意外成了打开记忆阀门的局。
“阿一……”小光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靠近藤原一。不论是佐为还是阿一原本都该是最亲近的人。但是当阿一知道了佐为的秘密，或者说阿一到底是不是佐为？小光还是无法收起脸上的惊慌，只能张着嘴下面的话说不出来。
长发散开在木质地板上弯曲成美好的形状，而藤原一那张青年儒雅美丽的脸却染上了无措和无奈。
直到小光就那么眼看着藤原一离开……一下子在最伤心的时候，最爱的恋人和最珍惜的好友……都各自分散。被无理驱逐的哀伤被意外惊蛰的慌乱包围。当房间的大门关上，原本是为了让居住的人更惬意更舒适的大房子变得比牢笼还要吓人。寂静的声音点燃了一片炙烤心扉的火焰……
灼烧着午后的日光像是要把人的眼睛刺瞎。小光伸手挡住了直射的光芒，干涩的眼眶也流不出眼泪来了。
这世上还会有比现在更难熬的时光吗？小光看着棋盘上遗留的棋子，自己的实力和佐为的实力何时何地尽然已经可以比肩而行？若这一局就是佐为的实力……那么是自己一直未曾探寻过自己的深度吗？
小光低下头抚摸着白色的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