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殊途第十八

展虹霓足足在榻上昏了两天才醒来。他很清楚晕过去之前发生了什么，发了疯一般地跑了出去。

他尚且虚弱，却逢人必问温如玉。路上行人只当他是发了癫狂的疯子，谁会信他是什么展虹霓大侠，谁又会知道温如玉在哪里。满大街的人对着走路不稳的展虹霓指指点点，甚至有黄口小儿、市井乞儿围着他嬉笑。

名震四方的除妖大侠展虹霓，一日沦为一个普通人。

且是一个外人看来疯癫的普通人。

在他终于确认自己寻不得温如玉之后，展虹霓终于静默了。

画面陡转，北风呼啸，卷起鹅毛大雪洒于天地之间，飘飘扬扬。展虹霓戴一斗笠，行路于蜿蜒山路。他的神色已不是那日激动，满脸都是冰雪一般的漠视，并不知要去往何处。

身后夜幕压山，正是暗夜来临。风越刮越大，阵阵悲鸣。

但那北风之中，渐渐似有妖兽之声。

展虹霓不多时就确认了这一点，回过头去，脸色一变。

夜幕之间长虹破天，一道剑光。

远处山谷，分明是虹霓剑剑气破了夜幕，剑气翻雪，壮丽非常。

他表情陡变，顾不得雪地难行，干脆从山路翻了下去。

山谷枯林，温如玉手持虹霓剑，身上斑斑血迹，正在夜色里一人单挑四只异兽妖。

两人在妖界树敌，自然被妖盯着，现下展虹霓已是毫无修为的凡人，早被各路妖怪觊觎。但温如玉从未用法剑辟妖，如今用起虹霓，剑术不佳，早已受伤。

四只异兽妖身上被虹霓剑划伤，正汩汩流血，却并未伤及性命。须臾，只只后爪蓄力，便从四面向他扑来。

温如玉虹霓一挡，不得已，一道妖气灌聚而出，伴着虹霓剑的五光十色，震碎了异兽妖的心脉。

四只异兽妖倒地不起，顷刻爆裂，化为灰烬。

温如玉撑着虹霓，夜色里却明显能觉他身体发颤，口中呜声泄出。

“沐之！你在那么？！”

林外，展虹霓的声音兀自响起，他不顾一切地冲来山谷，早在雪地里摔了不知多少次，奋力赶来，却不见一人。

温如玉闻得那声，已经躲开。

蓝色的妖眸在暗处微微发亮，似有一汪泉水要从那对目中涌出，神伤不已。

我不仅成了你最恨的妖，还用了妖术。

凌江仙心中难过，想那展虹霓，应该是绝对不会怪罪温如玉的。

只是两人彼此着想太过，越是了解便愈发要与自己过不去。

温如玉白日里跟在展虹霓身后，替他料理前来复仇的妖邪，夜里待他安好入眠，持了虹霓便是一个时辰连着一个时辰的练剑。他不会想要用妖术的，即便是妖，他也不会想要妖术来护展虹霓。

妖术这种东西，根本不配用来护他周全。

展虹霓遍寻温如玉无果，他无数次感到温如玉就在四周，却无数次失望。他失了修为，亦失了虹霓，日日无聊失落，日日沉溺于烈酒。

日日沉溺于烈酒，日日宿醉。

仿佛只有在宿醉中，他可以舒服一些，第二日，他却总能在榻上安稳醒来。

在他醉卧之前，似乎总能看见温如玉担忧关怀的眉眼。

酒伤身，却实在是深得他心。若是醉后能相见，日日大醉又何妨。

房门一如既往地被轻轻推开，温如玉将展虹霓手中杯盏抽出，拂袖擦去他嘴角酒泽。

他无法阻止展虹霓喝酒，能做的只有这样而已。

温如玉将他安置于榻上，见他已然醉卧，摘了他脚上鞋，越身去扯榻内的被褥。

展虹霓睫毛颤动，微微睁了眼。

温如玉显然未料到他会醒来，提着被角的手一落，转身便疾行跃出了门外。

室中烛光昏暗，远不如纸窗投进的月色明亮，但那印象中日日伴与左右的身形与竹青色的衣袍，展虹霓已然不能再熟悉。

“沐之……沐之？沐之是你么？！”

这一次的展虹霓未等一瞬便从塌上下来，连鞋也顾不得穿了，飞身出了房门，几乎被那门槛绊得险些一个趔趄，口中直念他的名字：“温如玉！你休要走！”

“温沐之！温如玉！你出来！我知道你在！你为什么不见我！”

展虹霓一路追至庭院，静谧安宁的夜色顷刻被他的喊声打破。

左右无声，除了夜风和须臾后响起的夜莺鸣叫，别无他声。温如玉侧身在庭外高墙后，闭了眼，紧倚砖墙，不发一声，也无可发声。月色皎洁，映出他坚韧脸庞，颤抖着无声张口，却只能拼命呼吸，一手扣于墙上，似欲扣进墙中，直被那粗糙墙砖磕出一滴血珠。

展虹霓几乎发疯，白袜沾满尘泥，踉跄穿行于草间竹林，九曲石桥。

声声呐喊，恍如咆哮。

“温如玉，你出来！”展虹霓眼眶泛红，非是喝了酒的缘故，湿润一片，藏青色的袍子在夜风之中，随着他的移动随风舒展。

展虹霓摇晃不稳，跌坐在阶前砖地，嘶声力竭。

温如玉紧紧握住腰间虹霓剑柄，好似握住剑柄就可握住展虹霓。

虹霓剑，一如往日，在我手中斩杀妖邪至今。

活成你的样子，做你会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