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枕语第一百九十二
孟君遇顿了顿,摘下身上佩剑,解下凌江仙腰间拂风与穿花,紧接着褪去了自己的外衫。
在她面前亲自做完这些,凌江仙依旧一言不发。
借着烛台光,孟君遇能看见她脸上尚且还有未干的泪痕。
凌江仙从来不会在人面前如此哭泣的。
从前她不得已哭的时候,都是忍得极深,也极轻,落泪了都要快快扯了发带,用如瀑长发遮住。
方才在他怀中那般啜泣,当真是心都要碎了,虽只叫他一人瞧见了,其中嘤咽缘由,想必自己也是之一。
人亦奇,情亦怪,她哽咽是她在乎自己,可看见她落泪却又是万般舍不得,甚至叫他忽有些自责。
他自然知晓她在害怕命定的天数,可他难道就愿意接受她余寿不多的事实么?
她不想死,他当然是万般不想。
他本该欣喜,她终于对死有了畏惧,会开始惜命,可是,还不够。
她更要有挺过去,活下去,活得更久,信自己活得更久,愿意放手一搏,努力活得更久,长命百岁的念头。
他顺了顺凌江仙的墨发,轻轻褪去了她的外袍,拢过被褥裹上她。
或许是方才她在水榭待得太久的缘故,她的手脚越发冷了。
孟君遇定定看了怀中人一眼,没有去扯另一条被褥,任由凌江仙伸手抱住自己,坐进了同一条被褥之下。
他靠在榻背上,一手揽着凌江仙,道:“不要哭了。”
凌江仙吸了一下鼻子,与他一起靠坐着,终于开了口,白眼道:“胡说八道,我哪里哭了?”
他伸手在她眼睑下温和抹了一下,道:“你素来总要我多笑,我这般听话,你怎么反倒哭了。”
“我没有!”凌江仙在被褥之下突然狠狠捏了他胳膊一把,盛气凌人地睁眼说瞎话。
“好,没有。”他也不坚持,道,“是我胡言乱语。”
顷刻无话,只有炭盆里烧得正旺的炭火,与案上不断滴下的蜡烛泪才是这个房中最有生气的。
光暖源源不断,外头的人声也缓缓散了,越来越远,越来越渺渺。
“我该早些明白的。”
忽然,凌江仙轻轻开口了一句。
何止是该早些明白杜鹃盼子归呢,该早些明白的,多得已经说不清,也无从说起了。
孟君遇道:“是我存心瞒你。”
“那你,可还瞒了我什么?”凌江仙靠在他肩窝,朝他胸膛滑去。
孟君遇沉默了一会儿,淡声道:“没了。”
“真的?”她附耳过去听他心跳。
却听孟君遇开口应道:“真的。”
“那……”凌江仙忽然从他怀里支起身来,认认真真瞧着他:“你这几载,是怎么过的?”
孟君遇不答,坦然看着她,反问回她:“那你呢?”
凌江仙看向别处,眼光落在烛光上,洒脱道:“我怎么过?养了伤那当然是日日过得悠闲,想何时睡便何时睡,想何时用膳便何时用膳,有阎铩手下的花草精灵伺候,闲来盯着修翰练功,当真是无忧无虑的。”
话中是悠然自乐,但说得毫无真心,分明是一本正经地遮掩而过。
孟君遇也不拆穿,只是将她揽回来,没有说话。
“我都告诉你了,你也该告诉我了?”凌江仙抓了抓他的衽口道,“这才是礼尚往来啊。”
孟君遇微叹一口气,道:“日日练功打坐,得了空便教习罗钊练剑,去霆山瞧瞧,回清霏园礼祭,在养颐客栈……小住几日,也算平淡。”
“嗯,也算平淡。”凌江仙道。
她也没有拆穿,只是真话要描摹的那些情状说与不说,想来日子都一定不会好过。
两人一贯都是如此,拿捏的分明是对方在意的,却又欲盖弥彰,以此控场。
“其实我也难过,不过日子总归要过下去,既然在人界可以活着,去了魔界便一样也可以过下去,怀着恨也要过下去,伤痛也要过下去的。”凌江仙顿了顿,向他淡然一道。
她许是下定了决心,坦然说了些风轻云淡的话,也终于想去深究一些,接着呼了口气:“你不诚心。”
孟君遇一手去握自己衽口她的手,将这只细软的手藏在被褥下轻轻揉着。
片刻,他道:“我方才是不诚心。”
“嗯?”凌江仙难得没有心思去做什么“兴师问罪”的模样,“然后呢?”
孟君遇叹了口气,道:“这几载里,我谱了阙曲给你。”
“……什么?”凌江仙显然一愣。
她的的确确做好了孟君遇会道些什么肺腑之言,却万万不想他竟道了这么一句话来。
谱了一阙曲?为她?
她侧首瞧他,惊中带了些喜:“一阙曲?”
“一阙曲,填了词。”孟君遇平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