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河广第六十六
四人既在游云山庄内留下休憩,便里外开始做些简单清理。
听闻游云山人喜静崇检,山庄到底是从前游云山人的故居,一经打扫,便还是仿若游云山人生前景状,简洁素净,没有任何多余之物。
凌江仙在山庄之中闲逛许久,假山林木,细瀑清溪,除了主楼侧楼之类,还有一个炼剑炉的侧庭。
她似乎可以在山庄里看见自己母亲的影子一般。即便她此前从未来过这里,竟觉眼前景色并不算太陌生,且莫名触动情肠,有些鼻酸。
自己的娘亲,从前就是生活在这里的啊。
双亲去世至今,她时常在脑中寻找与之有关的记忆。
凌江仙对于双亲的记忆,有很大部分,是和凌修翰有关的。
四岁以前她原本就年幼,深刻的记忆并不多,最深的便是方鸣雁抱着她在枫林里看凌逍舞剑,每日睡前轻抚她背哄她入眠。再之后,怀中多了凌修翰,而她已经学步能牙牙语,于是她的童年随着凌修翰时常病痛和双亲与宗亲的担忧神色一并继续。
那之后母亲很少像从前一般抱她了。她便铁了心,要护住凌修翰,也许护住了凌修翰,双亲会轻松一些。
也许,护住了凌修翰,双亲不必日日担忧。
也许,会在少一些担忧之后多一点空闲,多了这点空闲,像从前那般一起看父亲舞剑,便好了。
但她也终究只是孩子,一味只知用强。她若不强,是没法承担自己保护弟弟的责任的。
约摸岁时闻听一门生无意说了句凌修翰日后要夭折,她瘦小身影站在校场前,鼓足力气用了最大的声音在所有门生面前将那人批斗了一个时辰。
“我弟弟一定会长命百岁成为下一个宗主,我会比他活得更久!谁不服气,先过我这一关!”
这话是她自己说的。
没人说她必须要这么做,她还是这么做了。渐渐越发桀骜不驯,连着文毓兰对母亲的冷嘲热讽也一并插手了。从此之后一发不可收拾,仿佛想一人守住整个凌家。
逐渐逐渐,她也不在乎那些人的言论,道她嚣张,道她恃才傲物。
一笑了之,看不惯又如何,你也干不掉我!
无人问她累不累。
除了凌修翰。
在旁人看来,她永远是一个矜傲的姐姐,他永远是一个孱弱的弟弟。
这个世界上她只剩下凌修翰一个亲人了。
此刻凌江仙看着远处凌修翰在山石上与易阚垂钓身影,似乎能看见母亲也在他一旁关切看着他。
那么此时凌修翰回头看见自己,是不是也能看见母亲看着自己?
感怀伤神,她收了心绪,回了楼,步入二层。
二层格局一如一层,却显然不似一层一般打扫得干净,或者换句话说,根本没有打扫过。
凌江仙非常嫌弃地捂着口鼻,一手在面前挥舞,想要撇去空气里的尘埃气息。二层相较之下更吸引人的是一个书房。
书房之中灰尘满布,周遭一切均笼于一层灰色之下,呛人之感越发严重,凌江仙眼光掠去,并未见什么感兴趣的东西。
游云山人驾鹤西去之时连凌修翰都未出生,后事全由她双亲料理,至于文毓兰有没有来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书房里的东西看起来没什么价值,目光所及之处也只是一些在架上的古籍书册。
左右无聊,凌江仙随手从架上抽下一本翻开,发黄的纸页仿若要在她手里捏碎一般。古籍里是一些基础剑法剑术的内容,凌江仙粗看几眼放了回去,目光流转,拿了本题名着“第一书”的书籍翻看。
她拿这一本原是被名字吸引,“第一书”三个字如此直白,听上去怎么都是在告诉别人这本书厉害非常,牛掰得不行。但连翻了好几页,全是基础之中的基础剑法,只不过都略有批注,看那字迹,有刚劲亦有娟秀,不知是出自游云山人还是母亲之手。
凌江仙心道这个游云山人取名的水准和孟君遇有的一拼。一个是虚张声势唬人,还有一个,呵呵。
古籍乱翻一遍,扬起灰尘更多,凌江仙忍不住,抬手去推那扇关了许多年的窗。
年久失修的窗发出“吱呀”一声,一阵干爽的热风立刻从外面吹了进来,吹得窗户摇摇曳曳。
凌江仙朝下一看,见孟君遇正在楼外端着茶水朝楼里来。
夏风又吹了一阵,窗户的“吱呀”声又起,凌江仙心里有一个不好的预感,果然,当她朝窗户看的时候,窗户在她眼前摇摇晃晃了一下,霎时间脱了榫卯木块,直接往下坠去!
她一愣,楼下孟君遇正走到了正下方。
“啊——!”凌江仙大喊一声,她想叫孟君遇快走或是小心,但脱口就是一个字的呼喊到底。
窗户劈头盖脸地砸了下去,传来一声破碎的声音,凌江仙闭上眼心里一个“咯噔”。
完了,不死也得残吧?
不,像孟君遇这种功力的,死还不至于,估计会被砸傻。
不得了不得了,本来就已经够无聊轻狂毛病一大堆了,现在还要加一条傻,那这简直是绝了,无药可救了。
也不是坏事啊!正好他长得那么好看,傻了之后指不定也不会一天到晚绷着个脸,一般痴傻患者不都是傻笑的吗?
那就是活生生的傻白甜了啊!
凌江仙内心的心理活动非常精彩,闪过无数个想法,最后终于睁开眼看去,见窗子砸在地上变成一摊木块,而孟君遇提着水壶,站在一边,端正如松,面色淡然,正仰头看着她。
“别!不是!它自己掉的!”凌江仙一时之间不知如何解释,这个局面,像极了故意谋杀。
孟君遇与她直视,凌江仙以为他不信,朝楼下丢下一句:“随你信不信!”转身就离开了窗边。
她有些窘,早知道便不去开这扇窗了!她将怒气归结在窗户上,一阵烦恼,发泄般拍了一下窗框,不拍还好,一拍,窗框整个都松动起来,悉悉索索落下一层土灰。
凌江仙不想动了,她彻底不想与这扇窗有任何瓜葛,立刻离它数步远,又退回了书架。这时,脚跟触及到了一个东西。
她转身一看,是个箱子,正静静安置在书架最后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