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路过蜻蜓
第333章路过蜻蜓
{让我做只路过蜻蜓,在你心间稍作留停。}
[01]
冬天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如同棉絮一般,从漆黑的苍穹里洒下。依江的外衣丢在了酒店,身上的礼服裙太短,又几乎露出整个背,两只手臂也光裸在空气里,甫一出门,她就打了个寒颤,浑身的皮肤顷刻冒出鸡皮疙瘩。她猛吸了一口冷冽的气息,脸上落下来的泪顿时被风吹干,她没有犹豫,直接走进了雪中。
雪花很大,她抱住胳膊往外走,天气的原因,车辆少了许多。寂静且漫长的路,只有两边昏黄的灯光相伴。她的高跟鞋在地上发出寂寞的回响,她想起自己五岁时的那个圣诞节,偷偷穿起焦洁的高跟鞋,一双大红色的漆皮细高跟,她歪歪扭扭地来回走着,荀泽生蹲在一旁,笑眯眯地张开双臂迎接她,她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咯咯笑着依偎进他的怀抱。焦洁在一边涂口红,忍不住笑出声音,口红也抹出了唇线,她“哎呀”一声,拽了张纸胡乱擦着。
她边擦边笑骂:“老荀,你别惯着女儿瞎胡闹,赶紧替她穿好小斗篷,我们等会就出发了。”
当时,他们是出去过圣诞节,那时候过节气氛还不浓,可是焦洁一向把生活过得很小资,三人才刚出门,就发现外面下起了雪,纷纷扬扬的,就像今天。五岁的小依江很激动,松开爸爸妈妈的手就往外冲,小皮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她又叫又闹,结果不小心崴了脚,一屁股摔倒在地上。焦洁冲过去把她抱了起来,气得又骂了两句,荀泽生赶上来安慰:“小孩子嘛,就让她玩一玩。”接着慈爱地看向女儿,“依江,你很喜欢下雪哦?”
“是呀,爸爸,我很喜欢下雪。”寂寞的漫天雪地里,依江的声音几不可闻,却清冷惆怅,她的眼泪又汹涌而出。
只是没想到,原来下雪的冬天,这么冷。
突然身后响起沉重的脚步声,是属于男人的脚步。接着,肩上一暖,一件大衣披在她身上。依江回过头,便看到蒋易森沉静的侧脸。他的身上依然穿着室内的那件正装,压风的墨蓝色大衣披在了她的身上。她只看了他几秒,随即就又低下头,盯着脚下的路,默默往前走着。
风越来越大,卷着雪花朝她的脸扑打而来,睫毛上落了雪,很快融化成水淌下,像是眼泪,她明明发过誓再也不要哭的。身边的蒋易森一直沉默着,自始至终没有说话,仿佛此时此刻的安慰都是多余的。他只是手插在裤袋中,专注地看着前方,静静地陪她往前走。
他是懂她的,如果他一开口,她一定会暴露出所有的脆弱,而这些正是她不想要的。
依江的心里仿佛有什么在融化,软软的,就快要弥漫开来。她突然有点害怕,害怕那种没有经历过的感觉,暖暖的,又痒痒的,像是蚂蚁偷食蜂蜜,黏住了手脚,想逃却逃不开,只能拼命挣扎。她正过脸,拉了拉那件还留有他体温的大衣,仿佛他的气息萦绕鼻端。她紧张又恐惧,两只眼直直盯着地上的影子,两个黑色的影子,交融在一起,一会长,一会短,却没有分离过。
他们走了很久很久,直到走过四五个路口,都没有等到一辆空的出租车。依江已经打了好几个喷嚏,蒋易森不由皱起眉,瞥到路边有一家便利店,他突然拉住她的手,将她拖进了店里。依江呆怔地看着他们交握在一起的手,心脏突然砰砰地擂动起来,恍惚间,她听到蒋易森问她:“你喝奶茶,还是牛奶?”
她的脑子根本思考不了,只能敷衍回答:“随便。”
蒋易森买了一杯手捧的奶茶杯,然后塞进她冰凉的掌心:“我去开车,你在这里等我,乖乖的,不许乱跑。好吗?”
依江又像是被催眠,双手紧紧捧着奶茶杯,安静地点了点头。蒋易森深深地看了她几秒,然后掉头冲进了风雪中。他的大衣还在自己身上,依江站起身,透过落地的玻璃窗往外看,他一路疾奔,身形矫健,她竟看得痴了。
收银小妹突然开口,语带羡慕:“你男朋友人真好,还挺帅哦。”
依江迟钝地把视线转回来,这才发现她是在说自己和蒋易森,她尴尬地抿唇一笑,解释道:“他不是我男朋友。”
“那他在追你哦?你快点答应啊,天这么冷,别让人家孤孤单单啦。”
依江收回视线,静静地看向手中捧着的奶茶杯,温度正好,一点点渗入冰冷的皮肤。她深吸一口气,重新走回座椅旁坐下,垂下脑袋,再也没有开口。
很快,门又被推开,蒋易森喘着气走向她:“走吧,我送你回家。”
她跟着他走出便利店,那辆熟悉的路虎正停在门外,他替她打开门,说道:“回家洗个热水澡,让你室友给你做点姜汤。”
她压着裙角坐上副驾驶座,闻言,轻声一笑:“火火什么都不会做。”
蒋易森一怔,然后关上门,从另一边上了车。一路依然是沉默,但依江并不觉得气氛僵硬,她重新回到温暖的环境,这才感觉脸颊上又干又皱,泪痕已干。这时,蒋易森突然说话了:“依江,我是不是带给你很多麻烦?”
依江一愣,随即才迅速反应过来,应该是指杨曦曦的话。她突然觉得疲惫,歪头靠向凝着水气的玻璃窗:“是我不懂分寸吧,倒是给你带来了麻烦。”
身边的人一阵沉默,之后再也没有人打破这寂静。
最后依江是惺忪着睡眼醒过来的,她抬眼一看,还在车里,车顶的小灯亮着,一旁的蒋易森正在读东西,神色专注,侧脸的轮廓英朗又坚毅。其实正像收银小妹说的那样,他还真是个很好看的男人。依江坐直腰,身上的大衣滑落下来,惊动了一旁的蒋易森:“醒了?”
“我睡了很久?”
他抬起手臂看了看表,然后点头:“快四十五分钟。”
依江叹出一口气:“可能太累了,我上楼就要睡觉,什么都不管了。”
蒋易森的眼神闪烁,最后还是迅速下车,替她拉开车门。依江弯腰走出来,脱下他的大衣递过去:“谢谢你,今晚这么……嗯,英雄救美。”
她弯着眉眼,努力笑得不以为意,无所畏惧。蒋易森的胸口发闷,他没有接大衣,只是盯着她漆黑明亮的眼睛:“依江,这样不好吗?”
“什么?什么不好?”风吹来,依江一哆嗦,冷得又跺了跺脚。
蒋易森垂下眼眸,终于伸手抱过自己的大衣,随意挂上手臂,最后还是转移了话题:“赶快上去吧,感冒了还得请病假,太耽误工作。”
依江点点头,做出必须不能感冒的保证,然后转身朝楼道里走去。电子门打开,她闪身而入,几十秒后,感应灯随之而灭。
蒋易森靠在车上,忍不住从口袋里掏出香烟,抽出一根,点了好几次才点成功。他吸烟不多,只有在情绪讶异的时候,才会借着尼古丁来缓解心情。比如现在,他突然有些焦躁,仿佛本来还明晰的一条路,现在却出现了一堵墙,他不知道该怎么走,甚至不能决定,要不要打破那堵墙。
一支烟抽完,他又抬头看了看居民楼,他去过的那一层,灯火透亮。他熄灭烟,转身打开车门上车,油门一踩,狠心离开。
而此时,趴在电子门上的依江,一双黑珍珠般的眼眸,正静静地看着绝尘而去的车尾。她双手紧紧抓着门把,不敢发出声响,怕点亮感应灯,就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她看着蒋易森抽完了一整根烟,他的神色那么失落,为什么她的心也跟着坠落呢?
[02]
掏出钥匙开门,孙火火已经回来了,球鞋一左一右东倒西歪,依江弯腰拾起摆正,然后脱下高跟鞋,换上棉拖进屋内。孙火火正对着镜子卸妆,听到声音回头问:“你回来啦?怎么这么早?”
依江冷得哆嗦,迅速从衣柜里翻出珊瑚绒的睡衣,套上身才郁郁回答:“我提前退场了。”
“为什么?”孙火火停下动作,彻底转过身来,才卸了眼妆的脸上,眼线睫毛黑糊糊的一团,像是哭泣的小丑。
依江忍不住笑了一声,抽出一张纸巾走过去,一边帮她擦一遍回答:“杨曦曦知道我家的事,也不愿意和我做朋友了。”
“我就说她不是好东西!”孙火火急得想站起来,依江按住她的肩,她不满地瞪了依江一眼,骂道,“你就是软柿子,谁捏你都行!江陵呢?他送你回来的?”
依江那想为火火卸妆的手僵在空中,旋即又落寞地擦了下去:“江陵没去。”
也许是她的动作太明显,孙火火突然呲牙咧嘴起来:“什么?江陵怎么能放你鸽子!”
“火火。”依江垂下手,将卸妆用的脏纸巾一点一点团进掌心,“外面下雪了,你知道吗?”
孙火火挤了挤眼睛,对她的答非所问有点迷糊。依江笑了,鼻子可爱地皱在一起:“你一点都不爱我,我都快要冻成冰棍了!”说着,她就把自己冰凉的双手伸了出去,直接探进孙火火的衣领里,孙火火立即一声尖叫,连连往后缩去,撞上了梳妆台,卸妆液倒了一桌。她骂骂咧咧地起身收拾,然后厉声命令:“荀依江!你给我乖乖坐进被窝里!我现在去给你放水洗澡!要是发烧了,我就跟你没完!”
依江甜甜一笑:“你真好,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