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再见萤火虫
第347章再见萤火虫{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折磨,才能让一个人抹去了曾经所有的样子。}
[01]
这一天,江邑浔醒得很早,天只是微微发着青白色,楼下有环卫工人扫地的声音,时不时有一两辆车子经过。她在窗前立了很久,然后打了电话,从附近相熟的花店里定了束白菊和绣球,然后打开了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摆着一个精致的木盒子,旋开铁钩的锁扣,盒子里放着一张旧照片,照片上三个人,笑得其乐融融。
那是她大学毕业的那年,身上还穿着学士服,老荀特地带曾倩一起去给她庆祝,在郦江大学的广场草坪上,他们一家三口也拍了许多的照片。老荀出事后,这些照片曾倩都保存得很好,直到车祸出国,她才偷偷地取了一张随身携带。
在这张照片的旁边还有一张泛黄的证件照,是一个披着齐肩头发的女子,笑容明媚,光彩照人,那是她的亲生母亲,焦洁。尽管关于她的记忆只停留在九岁以前,但足够供她回忆一生了。
她将照片自私地放进钱包里,然后出了门。取了定好的花,一路开到了蜀山上的陵园。来得比较早,陵园里的人很少,只有工作人员在打扫着卫生,料理着草地和植物。老荀的墓前种着好几盆一丈红,那是他活着的时候常养的花,还有可爱的志愿者插了两个彩色的风车在花盆旁,风过,吱呀呀地转起来。
“爸爸,”她把怀里的花束放下,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笑了,“瞧你,过个生日也不知道拾掇拾掇自己。”
她伸手去擦了擦照片上的灰,吹掉尘埃,照片里的人笑得很慈祥。她从钱包里取出了那两张照片,摆在了花束上面,又从包里掏出了一瓶红酒和杯子,倒满,放在了墓碑前。然后又点燃了一根烟,插进了泥土里:“生日快乐啊,这两年生日都有妈妈陪你,很开心吧?妈妈这些年过得好吗?你们俩现在互相有个伴也挺好的。我也挺好的,曾倩妈妈也挺好的,我会照顾她的。”
她静了静,伸手端起了那杯红酒:“我帮你喝了吧。”她一口气喝完,抹了抹嘴角,笑了,“下次我带思思来,这次没来得及去接她,再说了,我才是你女儿嘛,怕你到时候偏心她,宠她不宠我了。”
风到了陵园,似乎也都肃穆了下来,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会儿,觉得累了,索性靠在墓碑上,手臂搭着,像是搭着老荀的肩膀:“你说你这么一个老头儿,怎么就忍心自个儿逍遥自在去了呢?留下这烂摊子让我替你收拾。不过,你不知道这些也好,你就该乐乐呵呵的,弥勒佛一样,悠哉一辈子。”
她垂下眼,鼻头有些酸,想起老荀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什么场合都愿意领着她,明珠一样捧在手心,那时候大家都恭维他,也都跟着恭维起她那么个小不点。通达破产后,老荀被陷害入狱,她第一次知道一夜变老是什么样的,那个眉眼安详的男人,仿佛被时光瞬间碾压,头发白了,面孔苍老了。上帝太狠心,还要让他在狱中深受刺激,中风昏迷,醒来时仿佛回到幼年时代。那也没关系,他照顾她长大,现在也轮到她来反哺。
是之前的小半辈子过得太顺遂了吗?让旁人红了眼?所以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剥夺走她的所有?她还记得那天,只是一个疏忽,不过一分钟而已,她仅仅是转个身去屋里接了个电话,一个杀千刀的楼盘营销,再回身,老荀已经从轮椅上站起,为了去够一件晾晒在栏杆外的毛衣,他失足摔下阳台。
那件毛衣是她的,老荀偶尔会不认得她,却记得那件毛衣。
江邑浔捂住了眼,过了许久,才从嗓子里逸出一声哽咽:“爸爸……”
风,悄然而过。树叶沙沙响着,太阳已经升上天空,有几缕阳光透过缝隙照在了墓碑上,那束白色的菊花和绣球,清冷,而又寂寞。
在这万籁的寂静之中,突然一阵电话铃音猝然打破,江邑浔垂下手,双眼微红。她接通电话:“喂?”
那头静了几秒,然后传来蒋易森深沉的嗓音:“你声音怎么了?哭了?”
她稳定了一下情绪,淡淡回答:“没关系,找我有事?”
“嗯,有个外地的合作要谈,你跟我一起,可能需要两天,你从家里带些换洗的衣服吧。”
她抬起手腕看了下时间,上班点就快到了:“我已经出来了。”
“那也没关系,临时再买也可以,我在台里等你。”
挂掉电话,她匆忙把酒杯和燃尽的香烟收拾干净,又把那辆照片塞回钱包的夹层。
[02]
高速公路上,蒋易森的车子一路飞驰。
副驾驶座上的江邑浔一直看着窗外,从两人会和到现在,她几乎都没怎么开口,他已经明确地接收到她心情不好的讯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他打开了广播,试图吸引回她的注意力。
直到广播里的点歌环节,有听众给过生日的朋友点了首歌,她才微微地扭转过头来。蒋易森迅速捕捉,轻声问:“你生日是几号?”
江邑浔有些诧异,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九月六号吗?”他看着前方的路况,漫不经心地问。
“你怎么知道?”那是她假身份的出生日期。
蒋易森看了过来,眼神里有着一抹的狡黠:“我看过你的身份证。”
江邑浔顿时绷住了精神,她打量了他几眼,没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也不知道他突然说起这个是什么意思,半晌只能给个生硬的回应:“那是我的隐私,你不应该看的。”
“是,那天捡到你的钱包,我的确不该多看一眼的,不过,你一点不像是处女座,反倒是像,嗯,水瓶座,你应该是冬天出生的才对。”
江邑浔的眸子划过一丝愕然,旋即又淹没无踪迹,她一动不动地靠在座椅上,半天才笑了一声:“没想到堂堂大总监也研究起星座迷信了。”
广播里正放着一首轻松愉悦的歌曲,蒋易森也没有介意她的冷嘲热讽,握住方向盘上的手指随着节奏弹跳着:“前两天裴安琪跟我提的,她跟我说摩羯座和处女座很配,所以我就随手翻了翻处女座,觉得跟你不像。”
江邑浔看着他一副坦坦荡荡满不在乎的模样,顿时不知道自己的尴尬是不是有些多余。裴安琪?星座速配?他和她?
大跌眼镜之下,她却慢慢地笑了起来:“那不是挺好的,男未婚女未嫁,只可惜,某人说过不会再爱上别人了,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明月也有云雾遮眼的时候。”
“什么?”
“没什么,”蒋易森轻描淡写地掠过,车子驶入休息站,他问,“要下去休息休息吗?”
他的眼光是平静的,却看得人无端端一股心烦意燥,江邑浔立刻打开了车门:“我去买瓶水。”
她关上门,像是逃一样离开了车里,好似空气不流通,她被闷得脸红心慌。卖水的小窗口外排着一截队伍,她等在最后,忍不住回头看了眼蒋易森的车,没料到竟和他的视线撞个正着,他的目光竟一路追随。
心跳得更快了,满脑子都是他的那张脸。他就靠在车尾,黑色的长袖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懒洋洋的,却衬得人冷玉一般得卓绝好看,袖口挽在了手肘处,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一只手夹着香烟,见她回头,似乎还勾起嘴角笑了一下,眸色微漾,一副孙猴子逃不出如来佛祖五指山的神态。
真是要命。
他什么时候开始以色诱人了?
买了水回来,她干脆装睡,头歪倒在一边,脖子都僵了,都不肯喘个粗气来。渐渐,还真的困了,头滑落在了玻璃窗上,咚咚咚砸得响。蒋易森抽出手去把她的头扳了过来,还没稳住一分钟,又砸起了玻璃窗。
直到车子抵达临市,江邑浔才突然惊醒过来,才坐起身,手边掉了个东西。她捡起来一看,竟是个柔软的颈椎枕,一头栓了在扶手上。
蒋易森倾过半个身体过来,认真地看着她:“头疼吗?”
她不解,也认真地回答:“不疼。”
“嗯,不疼就好。”他坐了回去,熄掉了火。
江邑浔像是没睡醒一般,迷迷糊糊地跟着他下了车,然后走进了面前的那家大酒店。服务生亲自领着他们进去,她这才想起来问一句:“我们要见什么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