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那人似也有所察觉,抬腿向这边走来。
他的步子迈得极大,靴底与石板相触,发出的沉重有力的摩擦声,暗淡的光影自他挺拔宽广的身躯上略过,一寸一寸,露出绣着蟒纹的绛红色朝服。
及至眼前,温有年才看清来者面容,当即露出意味深长一笑:“这么晚了,将军是在等人?。”
杜明庭“嗯”了声,继而伸手向前,将他肩上已然醉成滩烂泥的虞珵美接到自己身边,仅用单臂便把人牢牢固定在怀中,转目向温有年道:“陛下传唤,要我二人同去。”
温有年是宫里一顶一的带眼力见儿,遣散身侧的两名小太监,转向杜明庭,躬身行了个礼,“耽误将军点儿功夫,听我这个土埋半截的老东西说几句话。”
杜明庭见他言辞恳切,不懂他要说什么,点头道了声好。
温有年这才挺直身体,浑浊的双目看向他怀中的虞珵美,缓缓道:“说句犯上的话,奴才我是看着陛下跟长公主和虞大人长大的,前两位乃皇子皇孙,身份尊贵,又有爹娘护着,走到哪儿都是众星捧月,老奴我看着他们心里只有欢喜。唯独虞大人,见这孩子的第一眼我就看出来了,他的心思太重,才六七岁就会看人脸色说话,先帝心疼他,叫我时常看顾些,若是在哪处受了欺负可直接禀报。”
“谁曾想这孩子不仅会察言观色,还能忍常人所不能忍,纵使被欺负得再狠,也总是笑脸相迎,从不说丧气话,问就是自己不小心摔的,不会得罪任何一位皇子。这也难怪,打小吃了那么多苦,又身处这龙潭虎穴,自己若不多想些,还不被人生吞活剥了?好在后来遇到了您,遇到了老将军,当年老将军愿意将他从宫里带回去,我是打心眼里为他高兴,心想着这孩子的下半生可算有个找落,奈何老天真糊涂啊!好好的孩子,命怎么就薄成这样。”
说到此,他的声音中竟有隐隐哽咽,身子不禁更加佝偻,伸出褶皱如鸡皮的手为虞珵美抚开黏在嘴边的发丝,苍老的声音犹如喃喃自语,“说这些老奴我算是逾矩了,将军若要怪罪也无妨,有些话我是一定要说,只因这些话说给旁人也只会当热闹一笑而过,可您不同,您跟虞大人是兄弟,常言道长兄如父,旁人不心疼他,您这个当哥哥的即便离得再远,多少总会记挂着点。”
杜明庭听到此,心中酸胀得难受,暗自道:“他还不知我跟珵美到底有何过节,珵美若知晓我这些年时时刻刻都在牵挂,只怕心中不会乐意。”
耳边听温有年继续道:“这些年他竭尽所能为陛下扫清前路,所做之事能搬到台面上说的不过一二。眼下朝中人人虽面子上对他毕恭毕敬,实则心里如何想得谁都不知,想必虞大人也不在乎,他走的是修罗道,用尽周遭一切能用之物,以雷霆手段威慑人心,可这并非长久之计,待日后他们不再畏惧,势必要遭反噬,待到那时将军,老奴说得可够明白?”言罢,温有年目光上移,再次看向杜明庭。
杜明庭面色凝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将军明白就好。”温有年将肺腑之言说尽,再次躬身行礼打算告辞,听杜明庭沉声道:“多谢公公。”
他连忙摆手,将脸上的老褶一挤,笑道:“您严重了,老奴我也是久未见将军,随口说了些胡话,当真与否全凭您自个儿,今晚虞大人喝得是有些多,望将军不要怪他,他啊,是这儿难受,”说到此,满头银发的老太监指了指自己的左胸口,视线越过高高的红墙,惆怅道:“人啊,是不怕一直吃苦的,怕就怕吃了小半辈子的苦,忽然得了一口甜,偏偏这口甜的吃下去就再也没有,那剩下的大半辈子可就难熬咯!”
杜明庭察觉怀中人后背一僵,不禁默默将手臂收紧,坚定不移地看向温有年,“公公的话我会记住。”
温有年笑了笑,背过身朝他摆摆手,晃晃悠悠地向红墙外走去。
他一走,虞珵美瞬间清醒过来,以极快速度挣开了怀抱,他的脸颊仍微微泛红,却远没到醉的地步,隔着一臂的距离与杜明庭对视。
杜明庭眉心微蹙,似未料到他会有如此反应,可转一想来也不算意外。
毕竟二人有两年未见,当初又是自己放了狠话执意离开,加之方才温有年话里话外多少带了些责备之意,不论是怪他当年将人独自留在雁归,还是怪他身为兄长对这个弟弟不管不问?亦或二者兼有,无外乎都是怨他没有照顾好虞珵美。
杜明庭将手掌在双腿两侧摩擦数下,略显生硬地道:“你长高了。”
虞珵美嘴角轻抽,并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仅以双目警惕地打量着他。
杜明庭也觉得自己这话来得有些莫名其妙,掩饰般深吸一口气,许久才缓缓吐出,主动上前想将他拉近些,不料被对方闪身躲过,再抓再躲,来回数次皆一无所获。
若换做过去,这一来一去兴许还算是种情趣,然时至今日,二人各自为营,再谈什么风花雪月反倒涂生尴尬。
于是杜明庭也不动了,矗立在黑暗中沉默地注视着对方,良久才开口道:“我记得你曾说过,平生最讨厌做这些争权夺利的事,不过两年未见,你倒是如鱼得水,身边竟如此热闹了。”
这话说得毫无起伏,既不是责怪,也没有讥讽,寡淡得仿佛只是一句阐述。
虞珵美将头别开,视线落在了红墙根的一株杂草上,似不情不愿道:“再不喜欢,到了逼不得已时也会适应,况且你不在身边,我自然过得快活。”
意外的,杜明庭听后并未生气,而是再次陷入沉默,片刻后他同样将目光移向那株细细小小的杂草,随手一指,道:“当年也是在这里,你骗了我。”
虞珵美心说,“可不算我骗你,明明是你自投罗网。”继而听杜明庭又问,“如何?他们比我好骗吗?”
“什么?”虞珵美像是没听清,下意识举目上移。
恍惚间一阵暖风拂面,天上的浓云在顷刻间系数散尽,皓月当空,如雪的月光洒落在杜明庭肩头,令他看起来比记忆中多了许多柔和。
他的身姿依旧挺拔高大,眉目深邃且俊朗,唯独脸上的笑容极为苦涩,开口重复道:“我问你,他们和我比,谁更好骗?”
这问题让虞珵美感觉不舒服,是很不舒服,就像刚刚听温有年说的那些话时一样,似乎是有人在用一柄钝器一点点劈开他的伪装。
这两年他被尔虞我诈浸淫得太久,其中自然也有想要怜惜他的人,都被他搪塞着躲开。
他不需要这些,钱、权、财,这其中的每一样都能够成为他抵挡伤害的铠甲,他过得很好,任何来自旁人的可怜都让他觉得可笑。
他不再信任任何人,也不会再将自己交给任何人。
停了许久都没得到回应,杜明庭脸上的苦涩转变为略显失望,摇头道:“算了,我早该知道,其实本就没有甚么不同。”
话音落地,虞珵美的心中莫名产生一股强烈的慌乱,险些就要否认,幸而他在这些年中沉着许多,懂得要将说出的话先在脑海中想一遍。
杜明庭见他面色变得极为难看,却始终不肯开口,以为是心中诡计被自己拆穿,便更加难受万分,却也不忍虞珵美受此困扰,兀自道:“如今想来,待在我身边的那些年当真是委屈你了。”
“不算委屈,”虞珵美抬起头与他对视,翠眸中隐有水光闪烁,声音听起来是比过去更加沙哑,“是我当多谢将军,若非将军提携,我也不会有今天。”
他将过去二人所做的种种全部算做“提携”,就像是在承认自己利用了身体与对方做交易,如此二字在杜明庭听来好不刺耳,不禁眉头紧蹙,可没过多久便又舒展开,向虞珵美露出一笑,“那我是该祝贺你得偿所愿。”
虞珵美见状也跟着笑起来,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略一鞠身,“多谢将军,你我实乃同贺。”
杜明庭失笑着摇头,“如今你算是铁石心肠了。”
虞珵美躬着身体,垂下来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颤,“是将军教得好。”
闻言,杜明庭用力闭了闭双目,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情绪,停顿片刻才道:“真的,不愿再喊我一声大哥了?”
虞珵美轻轻摇头,起身直视着杜明庭,翠绿色的眼眸中荡着温柔的水光,笑着却又好似哭着,“没有区别的,将军。一个称呼而已,你想听什么我都可以喊给你听,可其实,它们都是一样的。”
杜明庭脸上显露出一丝极为痛苦的神色,明明是盛夏,他却觉得周身如坠冰窟,停顿许久,才跟着点了点头,附和道:“是啊,都是一样的。”
人心变了,再亲昵的称呼又有什么意义呢?
如今种种皆为他所栽因果,还有什么资格去要求珵美喊自己一声“大哥”?
在那漫长的囚禁过程中,明明有很多很多次,这个孩子带着一身伤痕匍匐在自己脚下,跪着求他信一回,可为什么那时候的自己就是不肯听呢?
如果时光能倒流,他多希望当年能带着虞珵美一起走,一起上战场,哪怕是死了、残了,也不要将那孩子独自留在雁归,这样他们就不会有什么狗屁误会,也不会有那么多的无可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