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 佞臣 - 浪浪浪味仙儿 - 历史军事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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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亥时过后,西城的街道开始变得冷清,百花楼的龟奴打着呵欠出门收灯,见道旁停着辆高大的黑色马车,这马车非比寻常,车身皆由黑色绸缎装裹,就连用来遮窗的帘子都是金丝编就,风一吹,金色纹路宛如水波。

换做两年前或许并不稀奇,雁归中达官贵人多得是,什么稀奇玩意儿没有。

然而眼下民不聊生,再经过战乱洗礼,有钱的富人们也都将裤兜勒紧,除去几个靠着天家吃饭的皇亲贵戚,只怕寻遍雁归都不见得再找出第二辆如此奢华的马车。

就在龟奴好奇车中所坐何人时,忽听背后传来一阵尖锐的笑声,他回过头,只见自家老鸨正将一名白衣青年从楼里扶出,涂了凤仙花汁的指甲掐在那青年雪白细弱的腕间宛若滴血。

停靠在道边的马车闻声而动,从中走下一名家丁模样的人,从老鸨手中将人接下,兴许是动作太快,带过的风将遮在青年头上的兜帽吹开,刹那间金发垂落,龟奴忽然记起,这不正是两年前大闹过百花楼的那个将军的弟弟?叫什么来着?好像是

“虞大人要常来玩呀,”老鸨站在车外,脸上的笑容分毫未减,掐着嗓子向车中人奉承道:“姑娘们这些年可都念着您呢,您一个人若是嫌无聊,也可以把怀王殿下带来。”

寒风略过,将檐下的红灯吹得左摇右晃,就在老鸨以为等不来回答时,车窗的帘子被从内挑开,露出半张苍白的脸,两片薄薄的嘴唇向她动了动,发出一阵好听的沙沙声,“恐怕殿下不见得有空,我会同他说的。”

老鸨赶忙牵动嘴角,僵在脸上的笑舒展开,对着马车行了一礼,“如此,奴家就代姑娘们谢过公子啦。”

及至马车远去,龟奴才敢凑上前,赞叹道:“这小子是什么来路?这年景居然还能如此风光?”

老鸨向他踹去一脚,又用殷红的指甲揪起他的耳朵,“小子也是你叫的?那是虞大人!是怀王面前的红人!再这么叫小心老娘削你!”

龟奴疼得泪都出来了,连忙告饶,揉着通红的耳朵不死心道:“陛下不是不喜欢怀王?都把人打发到山沟去里了,跟着这样的人有甚么好威风!”

老鸨瞥他一眼,鄙视道:“你懂甚么,陛下如今只有怀王这一个兄弟,兄弟之间再有芥蒂,也是打碎骨头连着筋。”

说着,她望向已经消失在尽头的马车,微微眯起的双眼在眼尾处挤出几道褶子,“怀王早晚都要回来,到那时,这位虞大人只怕是要手眼通天,再讨好他可就没有现在这般容易啦!”

夜幕下,马车如鬼魅般穿过幽静的街道,跨过石桥,沿河岸一路北去。

虞珵美靠在车窗旁,肩上披了件厚重的大氅,怀里揣着福春递来的手炉,里里外外包裹得严严实实,仍觉周身冰冷,不仅冷,就连骨头像散了架般酸疼得难受。

福春见他额头上冷汗涔涔,坐上前,用一条干燥的帕子为他细细擦过,言语中多了些埋怨,“孙啬这人笑里藏刀,就连朝中那些德高望重的大人们见了都打怵,你又何必自讨苦吃。”

虞珵美将头靠向福春肩头,长长的睫羽覆住双眼,像是两片脆弱的蝶翼,哼笑道:“我拉拢他为的就是这份避之不及,若他真是高朋满座,我还不稀罕呢。”

福春将他垂在膝上的双手握入掌心,一点点焐热,“以你现在这身子,只怕出师未捷身先死,等不到人中圈套自己先病倒了。”

虞珵美咧嘴骂了声,“老子哪有这么容易死,”却还是乖乖任由他握着,解释道:“眼下人人自危,他以为同陛下走得近就可高枕无忧,如今朝中半数官员都是怀王的人,剩下的另一半即便与怀王无关,家中家眷也是拜怀王所救,你说他这算不算聪明反被聪明误?”

福春听罢,点头道:“这也是两年来陛下所愁之事,”转念又道:“孙啬生性多疑,会只因你与他而相信你?”

“他自然不信,”虞珵美倚得累了,打了个呵欠,索性将头枕到了福春腿上,继续闭着眼道:“以他现在的权势地位,想要甚么人没有?能一直记挂着我无非还是因没吃到,待真尝过后只怕也会觉得不过如此。”

福春越发不懂了,问道:“既然如此你又为何将他约来此处?”

虞珵美在黑暗中睁开双眼,碧绿的眼瞳一只好似诱人赴死的海妖,他伸出手,抚摸过福春的脸颊,顺着下颚缓缓划过凸起的喉结,在感受到福春因紧张而情不自禁做出下咽的动作时,他像是恶作剧得逞般笑起来,“不论什么东西,得不到才是最好的,福公公,你说对么?”

不等福春回答,虞珵美话锋一转,又道:“况且皮肉之欢根本算不得什么,他肯记挂我多年,无非就是图这一口新鲜,我手里却实实在在有他最想要的,这才是我与他讨价还价的真正筹码。”

福春听罢,并不为虞珵美这一套天衣无缝的算计欣喜,而是提醒道:“你当初同那位,也是如此满腹算计,却落得这般地步,如今要更加小心谨慎才是。”

虞珵美闻言一顿,继而嘴边浮现出一丝苦涩,“不论你信不信,我与那位并非算计,具都出自真心。”

福春听罢诧异不已,结舌道:“你,你当真爱上了他?他可是,是你的”

“杀父仇人,”虞珵美苦笑:“多谢提醒,我一刻都不曾忘记。”

他这般坦诚,福春倒不知该说些什么了,片刻后叹息道:“你为了大殷,为了天下百姓也算殚精竭虑,可是想回去后想向陛下要些什么?”

虞珵美躺在他膝上,听着车外阵阵马蹄,沉吟道:“你说错了,我所做的事并非是为了天下百姓,更不是为了什么狗屁大殷,这些对我来说都不重要,我的目的无非就是希望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能够在这世上活得好些,至于旁人的生死,与我又有何干?”

他的话说完,车厢内陷入一片寂静。

良久后,福春既没有指责,更没有赞扬,只是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于马车的阵阵颠簸中,显得是那么微不足道。

这一年除夕,宫中格外热闹,除了天家的两兄弟重归于好,还有来自远方的喜讯。

殷瑞生了。

孩子落地的那天,老锡林王宣布退位,立大皇子古尔顿为新王。

十六部里的其他亲王前来道贺,鬓发皆白的老祭祀开坛做法,为他们的新王和小太子祈福,草原上旭日东升,昭示着一个时代的落幕和另一个时代的开始。

古尔顿一手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另一手揽过妻子肩头。

他的双目注视着天边的万丈金光,他的双脚站立于属于他的土地之上,他坚信用不了多久,这轮太阳所照耀的地方将会更加广大,届时他的妻子将不会为思乡而痛哭,所有人不再以南北划分,他们终将拥有同一个故乡。

就在古尔顿向着太阳立下豪言壮志之时,远在千里外的皇宫中,年轻的君王也在思考同一个问题。

然而他想的却是,如何利用这个刚出生的孩子,尽其所能的为两国换来更加长久的和平。

满朝文武为此争论不休,从日升到日落,直至星斗满天,都没能讨论处一个统一的结果。

殷盛累了,连同殷峙一起打发走,独自回到寝宫休息。

刚准备睡下,门外有人传报,说是孙尚书有要事相奏。

殷盛皱了皱眉,还是硬着头皮从被窝中爬出,披上件长袍向外走去,“宣!”

三日后,大殷派出使者,借着为公主祝贺为由探听锡林的口风。

年一过完,殷峙也该打道回府。

初来雁归时他还是有些担心虞珵美,怕他回来后会抛下自己,同那位老相好旧情复燃,如今看来纯属多想。

这半月莫说谈情,二人连面都没几次,看着杜明庭在大宴上那张不冷不热的脸,殷峙心中暗暗生出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感。

甚至觉得就算在雁归多住几日也无妨,青云城虽清净,但说到底他的家还是在雁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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