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黎明时分,十六部三万黑甲铁骑兵临雁归城外,宛如一眼望不到头的黑色海洋,随着古尔顿的一声高喝,数千名弓箭手万箭齐发,黑压压的箭雨自天而降,将守门的官兵射了个措不及防。
锡林的黑铁军列队高喝,“为公主而来”,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雁归的城门,然而他们的公主早已香消玉殒,就连魂魄都消散在了荒野。
福春在宫门口寻到了刚将殷瑞和殷峙送上车的虞珵美,拉着对方的袖子急道:“城门要破啦!您怎么还在这里!”
虞珵美一惊,心道:“为何如此之快?”转而向福春的道:“不是有岳头领么?”
“岳千秋遭人暗算,眼下生死未卜,现在是福禄寺的如是带着一群和尚在同蛮子们打!”
福春说着将虞珵美向另一辆马车带去,想要将他送走,“我们中了调虎离山计,陛下决定死守等杜将军回来,您跟着殿下们去南边躲躲,等打完了再回!”
虞珵美摇头,将他让上马车,“我还不能走,恳请公公替我照看好六殿下和长公主,务必保全他们二人!”说罢也不等福春再伸手去抓他,闪身向宫中跑去。
皇宫中已然乱作一团,一波又一波的火箭夹杂着乱石越过宫墙投射而来,距离最近的几个宫殿燃起了熊熊烈火,三名宫女刚刚逃出殿门便被扔来的巨石当场砸死,血溅了虞珵美一身,他抹了把脸,在浓烟中辨别方向。
通往大殿的路上横七竖八全是禁卫军的尸体,殿内金鸣之声此起彼伏,虞珵美握紧了手中的刀,一脚踹开大门,抬眼便见一双缠斗的人影,正是已经瞎了的庆延帝及狼狈至极的范作。
令他意外的是,地上居然还躺着一具尸体,仔细一瞧,竟是久未见面的范德尚。
范作见他站在门外当即一声暴喝,手中的刀向前一挥,“来得正好!快来住我一臂之力杀了这狗皇帝为我爹报仇!”
庆延帝的双目已被斩瞎,龙袍上全是血,饶是如此,手中的长剑仍不停向范作招呼而来,他看不到来者何人,只讥笑道:“无耻小儿!欺君叛国连累你父亲也因你遭殃!还不速速已死谢罪!”
提起范德尚,范作双目几近泣血,不住咒骂着胡乱挥舞着手中的长刀。
奈何庆延帝到底是武家出身,纵使身处绝境仍不乱阵脚,反倒将范作逼得步步后退。
“还等什么!”范作向殿门口一动不动地虞珵美大喝。
虞珵美眼睫一颤,脚步在地板上轻轻一点,下一刻,一并沾了血的银刃直直穿过范作胸膛。
范作不可置信,手中的刀“咣当”一声落地,胸口爆开一朵巨大的血花,他费力向后扭动脖颈,却始终看不到虞珵美的脸。
虞珵美撑住了他向后倒去的身体,贴在他耳畔,低声道:“八年前公子在我胸前刺了个字,如今我礼尚往来,还你一朵花。”
说着,将范作胸口的刀瞬间抽出,在范作惊讶、怨恨、以及恐怖的目光中,冷冷一瞥,注视着他缓缓栽倒,没了声息。
庆延帝听到声响,将脸转了过来的,带着帝王的余威,喝道:“是谁!”
“是我,陛下。”
虞珵美恭敬回道,握着手中的长刀,走得极其缓慢。
庆延帝见不到他眼底的寒光,松了一口气,身体倚着龙椅向下滑去,“好孩子,你救了朕。”
虞珵美心中暗笑,跪下身,佯装惋惜道:“想不到范首辅居心不轨,臣该早些来才是。”
“首辅应当是没有这个意思,只是看我杀了他儿子悲从中来罢了,”庆延帝听他脚步停下,抬起手在空中招了招,“别怕,你爹很快就会来,你在我这里躲一躲。”
虞珵美“嗯”了声,坐到了他身边,手中的刀高高举起,就在将要落下之时,听庆延帝开口道:“我有件事,想要托付你。”
虞珵美动作一滞,忽然有些好奇,收回手中的刀,道:“陛下请说。”
庆延帝挣扎着爬起身,这时虞珵美才看清他身上的伤,腹部被人砍了深深一刀,眼睛瞎了,胳膊废了,死只是时间问题。
他在虞珵美的搀扶下坐回龙椅,轻声道:“朕要立遗诏,你,你来写。”
虞珵美刚想说我不识字,听庆延帝又道:“不会写也无妨,只写你会的字。”
庆延帝顿了顿,积攒了些力气,继续道:“朕死后,老大继位,切记,不要被人看到,把它亲手,交给殷绅,告诉他,无必要善待自己的兄弟。”
虞珵美听到最后一句,只觉得莫大讽刺,他将字写好,交给庆延帝,庆延帝摸索着上面的墨迹,点了点头,自怀中掏出玉玺,深深印上后,以最后的内力将玉玺震碎,继而解释道:“朕,不是不信你,而是,这世上的恶人,实在太多了”
他又拉过了虞珵美的手,声音断断续续弱了下去:“朕,给老六,留了些,些东西,足够你们,过一辈子,朕,一直在逼老六,可朕,也知道,老六不是那块料,他太像朕的哥哥了,胆小、懦弱,成不了任何事。等事情结束,你就跟老六走,走得远远的,他对你有心,朕就把他,托付给你了。”
虞珵美没有回答,只低声道:“杜将军就快来,陛下再等等。”
庆延帝点点头,向他挥了挥手,“朕累了,想要歇一歇了。”说着将手覆上了血淋淋的双眼。
虞珵美收起了遗诏,就在即将迈步之时,他忽然回过头,望着靠在龙椅上一动不动的君王,问道:“陛下此生可曾有过后悔?”
庆延帝的嘴唇动了动,清地的吐出两个字,“从不。”
雁归城内哭喊声此起彼伏,空中是滚滚硝烟,地上是个横七竖八或被乱箭射死,或被一刀劈开的尸体。
虞珵美在巷子中抓住了一名逃跑的禁军士兵,追问他前线情况,那士兵显然从未经历过这等惨状,吓得涕泗横流,哭着求饶。
虞珵美眉头一皱,将刀架到他脖子上,“逃兵该斩,你以为岳统领回来后能放过你?”
士兵一听吓得尿了一裤子,抖着双腿道:“我,我听说杜将军已带兵赶来,只是,只是蛮子们守在城上放乱箭,他们进不来!”
虞珵美听罢将他一把丢开,翻身上马,向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途中有黑甲兵发现他,挥刀欲砍马蹄,被逐月一脚踹翻,虞珵美半边身体挂在马背上,手中的刀一刻不停的劈砍,在一片混乱中杀出条血路。
及至来到城门前,他将逐月藏在就近的林子中,借着滚滚黑烟的掩护独自摸上城楼。
数名身着僧服的和尚正在城楼上同涌上来的蛮子门厮杀,刀光血影中,他望见了一个手持白弓的金发身影。
城下的杜家父子也在这一刻注意到了那金色的影子,杜明庭将手中的长枪向前一挑,刺穿了一名迎上来的敌军喉咙,对身旁的杜云轩喜道:“爹!是珵美!”
杜云轩点头,望了眼高楼上的身影,笑道:“赶紧把这里收拾了,咱们爷仨好好喝一杯!”
杜明庭心中一阵激奋,可就在他收枪的下一秒,耳畔传来“嗖”的一声疾响,飞驰而来的羽箭划破了他的脸颊,他不可置信的向身旁望去,刚刚还同他说话的杜云轩此刻脑门上正深深钉着一支白色的羽箭。
饶是如此,杜云轩的双目仍死死盯着城楼上那手举白弓的身影,他的手动了动,终是未将长枪掷出,视线消失的那刻,他的眼中是一片灿烂金色,以及一个久违的身影。
这一刻,战场中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那声音响彻云霄,仿佛要将世间万物都震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