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法租界中央捕房,探长室。
“远哥,我调查出来了。”康一臣大声进门。
“说说。”仰着头躺在椅子上的顾远缓缓睁开眼睛。
康一臣把最近几个月女子失踪案的调查结果报告出来:“公共租界其他分区捕房加起来,共有八位失踪;法租界分区捕房有五位;华界分区警察署十二位,其中南市有八位,北闸那边有四位。所以,总共有二十五个失踪的姑娘。这些姑娘年龄在十八岁到二十五岁之间,每一个都是年轻貌美,而且家境并不怎么富裕……”
华界警察厅下设的警察署,在南市和闸北均有分署,这些警察署又管辖着不同的区域。法租界里,分区捕房有六个;而公共租界光是分区捕房就多达十四个。因此,就算有人失踪,也不会特意跑去中央捕房报警。
这么一来,三界自治的地区,当失踪案分散到分区捕房、警察署,你完全意识不到这是一桩异常的人口失踪案。而作案人巧妙地利用了三界自治、不得跨越办案的便利来作案。如此,无人深入调查的话,便不会知道有异常的人口失踪案在悄悄发生着。
可这案子,如今落到了顾远手中。康一臣问:“远哥,怎么办?”
想要三界联合办案,比登天还难。
“登报。让曹青萝把所有失踪的人物信息登报发出去。”通过舆论进行施压,这样一来,不管是公共租界还是华界,都会坐不住。
康一臣着手准备二十五名失踪人口的资料,到时候去《申报》交给曹青萝,让她登上报纸。相信,报纸一出,有女儿的人家人人自危。
顾远闭上眼,脑海深处,那些线条又变了一个形状,它们互相纠缠不休。
死者一身晚清“格格”装束,身上有稀有的药物,店主失踪,被烧伤的女人……
那么,店主会不会是凶手?就算不是凶手,也是帮凶吧。至于那个被烧伤的女人,恐怕也和这个案子脱不了干系。可现在,和案子有关的两个女人,他一个也没抓住。
她们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那店主,不像是会用药的人。广司阑说了,那些调剂的混合药,普通人是不会知道怎么使用的……
当康一臣整理好登报的资料,打算去《申报》报社时,顾远睁开眼睛站起:“我和你去。”
那个被火烧伤的女人,让他在意。
两人下楼,正上楼打算询问案子的车素薇与他们碰了个头。于是,三人前往报社。
《申报》报社,顾远把目的说了出来。曹青萝接过要登报的资料,顾远说想要查看近三年的报纸。不知他要查什么,曹青萝把一堆报纸搬到一楼大厅,让他们自行翻找。接着,为明天的新闻做准备去了。
顾远吩咐:“查一查这三年之内的火灾新闻。”
三年的报纸,合起来堆得比人还高,要查,可不容易。直到华灯初上,报社关门时,他们才把所有的报纸翻完。而近三年来,有关火灾报道的报纸,就有好几十起。把剩下的报纸收好送回仓库存放,顾远提议一起吃饭。曹青萝惊喜,这还是顾远第一次主动提出一起吃饭的事情,虽然不是两人单独。
看着曹青萝脸上的笑容,顾远真想告诉对方,他经常和康一臣、车素薇吃饭。这一顿,只不过是报答她的帮忙罢了。
租住的家里,就着昏暗的灯光,顾远一份一份地查看这几十份有关火灾的报纸。报纸上,火灾的报道有大有小。大的,有1925年,闸北共和路福昌军衣第三厂的大火灾,一共烧死了二十一人,被烧伤的多达二百余人。小的火灾案,只有豆腐块这么小。
?
他翻到华界兵工厂附近发生的一起小火灾。这起火灾很小,估计受灾的面积不大,所以没有详细写出受灾情况。而这起火灾之所以上了报纸,是因为它距离兵工厂很近。可见,当时这起火灾要是没控制好烧到兵工厂,兵工厂势必被毁。报纸上报道的,更多是有关兵工厂附近的防火之意见。
顾远把这份报纸单独拿了出来,接着继续看余下的报纸。看完,他拿起Y切人送的怀表一看,已经很晚了。
灯灭,闭眼睡觉。
次日,睡过头的顾远抱着报纸到捕房,他刚进探长室,康一臣便说:“远哥,陆督察和包总探在督察长室等你。”
“好的。”敲门进入督察长室时,陆连魁悍声道:“你小子,给我搞了什么事?一大早,华界警察厅和公共租界中央捕房给我打电话!”说完,把报纸扔在桌上。
包德义止不住地笑:“你这一巴掌打在华界和公共租界警察厅的脸上,打得可真响。”
顾远面无表情:“此案若不重视,势必还会有失踪的姑娘。而受害者,也还会再出现。”
陆连魁拍他肩膀:“行了,坐下吧。”
“是!”顾远坐下。
抽着烟,陆连魁靠在椅子上问:“你在查什么案子?”
顾远把在查的案子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此时,他们还不知道,公共租界出现了第三名“格格”,公共租界捕房已把案子交给西捕神探调查,对方还信誓旦旦地说两天之内调查出来。
对于公共租界的较劲,顾远不知道,知道了也不当回事。
华界警察厅这边,则加强巡守、贴告示,让百姓们把自家闺女看好了。
听完顾远在查的案子,陆连魁不再问。他相信,这小子一定能把案子查个水落石出。
下午,顾远和车素薇去南市调查前年十二月兵工厂附近的火灾。他们到达目的地时,发现那里已经被夷为平地,别说房子了,人都没有。对此,两人分头打听当年火灾的消息。对当年的火灾,附近的人们记忆犹新。因为当时有一屋主被烧伤,人活下来了,但面容被毁,晚上行走在外,如恶鬼,大家看到她都避着走。
“那你还记得这户人家的屋主叫什么吗?”
“记得,怎么可能不记得,不就是伯特利医院的药师农海逸还有他的妻子伏雅吗?”
是他?脑海深处缠成一团的线炸开。
“农医生的妻子伏雅,是不是会京绣?”
“会。因为她是旗人,听说还是某位亲王的孙女。她绣了不少衣服,没毁容前,她花容月貌,天天穿着前清旗人的装束,是这一代的名人哩。”
“那他们现在搬到哪里去了?”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只知道,农医生还在伯特利医院做药师。”
“哦……大婶,那他们家还未被烧毁之前,有没有和别人往来?”
“有啊,都是前清遗族,其中有一个特别要好的女人,这人经常给他们家送丝绸和绣线。”
所有原本无关的线索,终于连接了起来,而真相,近在眼前。
作为伯特利医院药房药师,在药物记录里做手脚实在是太简单了。并且,调配使用药物、用手术刀割皮,完全难不倒他。
打听完消息,顾远没有立即去警察署报案抓人。他想顺藤摸瓜,摸到犯案现场,不然,把人抓了,对方闭口抵赖不承认,拉扯下,足够另外两人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