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一章《随喜菩提》(22)
蓝天的背景学习菩萨行的人不能忘了倾听心海的消息,不能忘记,在天空里虽有各种灸的点级,背后有一个湛蓝的、无染的、广大无边的蓝天的背景。
佛经里说到菩萨与阿罗汉的不同,说:“菩萨留惑润生”。
这“留惑润生”很容易译成白话,就是“留迷惑在人间以润泽众生”,却不太容易了解。因为,如果说“惑”就是一般的迷惑或疑惑,那可能曲解了菩萨的原意。由于菩萨是“觉有情”,所以这“惑”不是一般众生的惑,而应该是“有情”。
我把“留惑润生”解为“留下一丝有情在人间,润泽众生”。
“惑”是“有情”,然而不是许多的、纠缠的有情,而是“一丝”一丝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就仿佛是蚕茧上拉出来那种纯白无染的丝线,坚韧、悠长,却不纠缠。一个蚕茧表面上看起来是密实复杂的,拉开来,只有一条线,菩萨的有情也是如此,整个复杂的因缘只是吐丝在人间时预留的丝线呀!
菩萨的惑因此与众生的惑大有不同,在本质上虽同为有情的生起,在清浊之间,则因随愿或随业的相异而不能混同。
果爆法师有一次讲到其中的不同,以天空与彩霞来做譬喻,说得好极了。他说:
“如果山头上乌云密布,则一定没什么好彩头,反之,天上万里晴空,也未必有什么好看头。最好的是,山顶上恰有几片稀稀疏疏的白云,此云既不能太浓,也不能太大,浓得发黑,大得压岭,都是不行的。”
他说,烦恼如果不是很多,只是稀稀疏疏,又离心头不是太近太远,就像云在山头不近不远处,“则在智慧的觉照中,反而会有一份清朗分明的觉受,而从地上的众生看来,也会觉得其更光彩耀目,更亲切宜人。”
“当然要成就一位菩萨,虽未必晴空万里,但至少要有日月的光明,要有相当开阔的天空,否则云雾密布,又冷又黑,不只是自己吃不完兜着走,也要叫人寒毛盗立,倒尽胃口了。”
果爆师父把“惑”说成是“烦恼”,也是十分贴切的,因为留了一丝有情也等于是留了一丝烦恼,那丝有情或烦恼仿然是天空中横过的晚吸和彩虹,不是为了与天空争美,而是为了点燃蓝天,反衬出蓝天之静好。
惑与烦恼同意,这是众生之意,惑是为菩提预留的彩虹,则是菩萨的心情。因此智者大师曾说:“故知虽具惑染,愿力持心亦得居也。”菩萨是以愿力持心的人,因而能够安住于惑染,为什么要住于惑染,则是要“使惑趣之徒,望玄指而一变”《中观论序》。
没有变化的晴空万里,虽是无染的好景,但有多少众生能欣赏呢?菩萨于是重入轮回,说:“让我化一道彩虹或一片晚霞吧!免得大家觉得单调乏味。”有时候他说:“让我化成一片乌云或一道闪电吧!让大家知道清朗的日子原是如此可贵。”甚至有时候他化成一些雨水,他流泪与忧伤,是为了润泽大地。
在《华严经随疏演义钞》里曾说到菩萨的五种解脱:一生死不能缚;二境相不能缚;三现惑不能缚;四有不能缚;五惑不能缚。故菩萨虽然留惑,留下一丝有情、几片烦恼,却能不受束缚,那是由于“‘菩萨了达迷妄即真如,烦恼即菩提,故无著无不著”。
惑的不能束缚,有如蚕吐丝不是为了捆绑自己,而是为了化蛹成蛾,为了一次完美的羽化。那么我们观察一位菩萨,不是从“留惑”的角度来看,而是看他的“润生”。润生不只是利益众生,也是在自润,因为在菩萨的心眼里,我和众生是没有差别的。
润生在《华严经普贤行愿品疏钞》中有一段讲得极好:
诸佛如来以大悲心而为体故,因于众生而起大悲,因于大悲生菩提心,因菩提心正等正觉。誉如旷野沙绩之中有大树王,若根得水,枝叶华果悉皆繁茂。生死旷野菩提树王亦复如是,一切众生而为树根,诸佛菩萨而为华果,以大悲水饶益众生,则能成就诸佛菩萨智慧华果。
润泽众生最好的是大悲水,菩萨留下的有情乃成为大悲的因。所以,菩萨的“惑”是为大悲而留的,它不是迷情,而是自觉悟里流露的一种大爱。证严师父在《菩萨心如清凉月》里说:
“爱,是人生最幸福的,这种爱,不是迷情,是觉悟的爱。慈悲就是一种无彩色的爱,这份无彩色的爱,像一湖清水,清澈见底。这种爱是绝无附带条件的爱、无污染的爱,是透澈的,也叫清水之爱。要爱得像清水、像镜子一样,一旦景象离开,立即恢复澄清,不再留存任何色彩。要如此,我们才能爱普天下的众生。”
以无彩色的爱为基础,菩萨的心就能如同清凉的月色。证严师父说:
“菩萨的心就像月亮的光明,我们平常就要培养这份像月亮一样的心―不管多污秽的地方,多恶劣的环境,还是要把她的光明遍照,绝不会只照在风景幽美的地方,或是华丽的殿堂上。人,不论美、丑,在月光下,都会增加几分姿色,因为月光是这么柔和,就像菩萨心一样。”
像清凉的月,像璀璨的彩虹、像温暖的阳光、像从很远的不可知的山林吹来的和风,甚至像暗夜里飘过的动人的乐章……不管是什么,菩萨的行止是那样的美,那样的芬芳,但是学习菩萨行的人不能忘了倾听心海的消息,不能忘记,在天空里虽有各种美的点缀,背后有一个湛蓝的、无染的、广大无边的蓝天的背景。
当我读到《如来不思议秘密大乘经》里菩萨润生的四种法门,就好像看见那广大蓝天的背景了:
一智门:菩萨以大智慧善知一切众生之根性,而随顺调伏,令其解脱。
二慧门:菩萨以大妙慧为众生分别宣说深法妙义,令其开发慧性,以了知万法本来空寂。
三陀罗尼门:菩萨以总持之法,随顺众生而开导正信,令其灭诸恶行而行一切善法。
四无碍解门:菩萨以无碍智解为众生宣说无尽甚深法义,令其获无碍解。是呀!当我们为菩萨的彩虹目眩,为菩萨的云霞神摇的时候,不能忘却窗外有蓝天。那蓝天,才是菩萨留惑润生真正的背景!
不管今年几岁,让我们共同携手,一起来保持一个向前的姿势。因为日日是好日,所以向前走是最好的姿势!因为向前走也是最美的姿势,所以日日是好日!
1990年12月5日我应邀到慈济护专演讲,非常幸运的,遇见了从小就非常景仰的谢冰莹女士。未见面时,从报纸杂志看到她已经八十六岁,心里也就预估了一个八十六岁老太太的形貌。
等到见面时,我感到十分吃惊,因为她远比想象中年轻得多。当证严师父介绍我们认识时,她走过来紧紧握着我的手,手非常温热,并且有力量。
我们走到护专的楼梯口,要到四楼的会客室,众人都趋前要去扶她。她摇手大叫:“你们不要扶我。扶我,我就不会走路了。”然后她轻巧地(几乎是迅捷地)一步一步走到四楼去。
那时,我站在楼梯口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她一点都不像是八十六岁的人哪!我心里想:“我八十六岁的时候,不知道可不可以像谢教授一样?”
我们坐在会客室聊天时,我才知道她的腿在六十七岁时曾跌断过,经过两次危险艰难的手术才复原。许多人问起她年轻时的旧事,她幽默风趣、妙语如珠,好像是天真的赤子一般。
后来,她在周会上对学生讲话,结语时她恳切地说:“如果将来有机会,我愿意和各位坐在一起来学习,因为在这么好的环境中学习,实在是各位最大的福气呀!”听到的人无不动容。
中午一起吃饭的时候,我看她食量很好,一个人吃了半盘豆腐。她对我说:“我还有很多书要读,还要写一些文章!”我本来就是容易感动的人,看到八十六岁的谢冰莹教授,对生命与生活还如此有兴味,浑身充满了人格、意志、风范的力量,使我感动得都说不出话来。
谢教授离开花莲以后,下午我走在慈济纪念堂未完成的广大的工地上,想起不久前也有一个令我感动的画面。世界级的美国舞蹈大师玛莎·葛兰姆率领舞团到台湾来表演,她今年九十六岁。
九十六岁还坐飞机从美国来?不怕……
对呀!九十六岁不但坐飞机从美国来,亲自召开记者会,以幽默风趣的语调回答记者的问题。每一场演出后,她必定亲自出来谢幕。演出的舞码里,有今年才编出来的新作。玛莎·葛兰姆几乎可以不发一语,以她的灵敏、体力、风范就证明她是当代最伟大的现代舞大师。
演出的第一天,台湾的摄影大师郎静山到后台去向她祝贺。郎大师今年一百岁,还是穿着那一袭灰蓝色的长袍,头发每一根都像少年一样的竖起来。他不久前才在历史博物馆开过百岁回顾展,有一些作品是九十五岁以后才拍的。
郎静山步履轻盈地走过去,玛莎·葛兰姆礼貌地站起来迎接,那一刻,在场的每一个人几乎全部立正来向他们致敬了,两个人加起来一百九十六岁,人间难得呀!更难得的是,玛莎·葛兰姆还在编舞,郎静山还在摄影,都维持着像青年一样活泼的创造心灵,保有一种向前的姿势,这实在是他们作为一代典范最令人尊崇的地方。
这三位伟大的创作者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共同的地方。郎静山和谢冰莹都是虔诚的佛教徒,他们一直到今天,见到所有的出家人还以弟子自居。玛莎·葛兰姆则是虔诚的基督徒,她的许多作品犹如是宗教的诵歌,有记者问她说闻名世界的葛兰姆舞团有没有决定接班人的问题,她幽默地说:
“这样的问题应该留给上帝去伤脑筋!”
郎静山在九十五岁的时候出去拍照,车子从山崖上滚落到山谷,同车的人死了三个,只有他和另一位年轻的小姐被摔到车子外,郎老先生坐在山坡的草地上,毫发无伤。事后有人问他感想,他说:“是菩萨保佑呀!
这几位大师级的人物,每一天都还活力充沛地过日子,到一百岁还是努力实践生命的意义,给我们非常深刻的启示。人生虽然是无常的,但只要每一天发挥最大的价值,无常也不可畏了。
我想到百丈禅师那”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真切教化,到九十岁的时候,弟子看他下田辛苦,把他的锄头收藏起来,他竟然绝食,那是为了实践他自己的教化,弟子最后只好把锄头还给他,百丈禅师耕作到人生的最后一天。
日本禅宗祖师道元,有一次在庭院中,看到一位八十几岁的典座冒着大太阳在晒香菇,流了满头大汗。道元说:“这么大的太阳,您为什么不休息一下呢?”他回答说:旧正当中才是晒香菇最好的时间!”使道元得到非常大的感悟。
民国初年的高僧虚云老和尚,到一百一十六岁还在为佛教奔走,兴建道场!到一百二十岁时正好建了一百二十个道场。
证严师父有一次说到一位九十几岁的老太太把毕生积蓄的“手尾钱”捐给慈济盖医院,然后在九十六岁时往生。她的孙子说:“’我的祖母从那个时候开始,就每天都很欢喜地过日子,她认为建医院她参与到了,所以她很有信心地说她得救了,因为她曾亲手布施。几年来,她天天都过着安详的日子,往生时脸上带着安详的笑容。”
在我们这个无常的人间,其实到处都充满了人格的典范,那就是:
“一直到死前的最后一瞬,还保持着向前的姿势。”我觉得,这是迈向净土的最优美的姿势,也是体贴佛陀本怀最有力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