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二章《随喜菩提》（3）

小米

每一年都会有小米丰收。我们也会常常唱起小来丰收的歌呀！那首歌或者没有歌词，或者含泪吟味！但其中有至诚的祈祷、感恩、欢愉与歌硕，循环往复。一通又一连。

丰收的歌

有一次在山地部落听山地人唱“小米丰收歌”，感动得要落泪。

其实我完全听不懂歌词，只听到对天地那至诚的祈祷、感恩、欢愉与歌颂，循环往复，一遍又一遍。

夜里，我独坐在村落边，俯视那壮大沉默的山林，仰望着小米一样的星星，回味刚刚喝的小米酒的滋味，和小米麻摆（草饼）的鲜美，感觉到心里仿佛有一粒小米，饱孕成熟了。这时，我的泪缓缓地落了下来。

落下来的泪也是一粒小米，可以酿成抵御寒风的小米酒，也可以煮成清凉的小米粥，微笑地走过酷暑的山路。

星星是小米，泪是小米，世事是米粒微尘，人是沧海之一粟呀！全天下就是一粒小米，一粒小米的体验也就是在体验整个天下。

在孤单失意的时候，我就会想起，许多年前山地部落的黑夜，沉默的山林广场正在唱“小米丰收歌”，点着柔和的灯，灯也是小米。

我其实很知道，我的小米从未失去，只是我也需要生命里的一些风雨、一些阳光，以及可以把小米酿酒、煮粥、做麻摆的温柔的心。

我的小米从未失去，我也希望天下人都不失去他们的小米。

那种希望没有歌词，只有至诚的祈祷、感恩、欢愉与歌颂。

循环往复，一遍又一遍。

一粥一饭

伪山灵佑禅师有一次闲坐着，弟子仰山慧寂来问：“师父，您百年后，如果有人问我关于您的道法，我要怎么说呢？”

伪山说：“一粥一饭。”

（我的道法只是一粥一饭那样的平常呀！）

地瓜稀饭

吃一碗粥、喝一杯茶，细腻地、尽心地进入粥与茶的滋味，说起来不难，其实不易。

那是由于有的人失去舌头的能力，有的人舌头太刁，都失去平常心了。

我喜欢在早上吃地瓜粥，但只有自己起得更早来熬粥，因为台北的早餐已经没有稀饭，连豆浆油条都快绝迹了，满街都是粗糙的咖啡牛奶、汉堡与三明治。

想一想，从前每天早晨吃地瓜稀饭，配酱菜、萝卜干、豆腐乳是多么幸福的事呀！那从匮乏与饥饿中体验的真滋味，已经很久没有了。

半亩园

从前，台北有一家专卖小米粥的店叫“半亩园”。我很喜欢那个店名，有一种“半亩横塘荷花开”的感觉。

第一次去半亩园，是十八岁刚上台北那一年，一位长辈带我去吃炸酱面和小米粥。那时的半亩园开在大马路边，桌椅摆在红砖道上，飞车在旁，尘土飞扬，尘土就纷纷地落在小米粥上。

刚从乡下十分洁净的空气来到台北，看到落在碗中的灰尘，不知如何下著。

长辈笑了起来，说：“就当作多加了一点胡椒吧！”然后他顾盼无碍地吃了起来。

经过这许多年，我也能在生活中无视飞扬的尘土了。就当作多加了一点胡椒吧！百千粒米……

这也是伪山灵佑的故事。有一次他的弟子石藉楚圆正在筛米，被灵佑看见了，说：“这是施主的东西，不要抛散了。”

“我并没有抛散！”石藉回答说。

灵佑在地上捡起一粒米，说：“你说没有抛散，那，这个是什么？”

石藉无言以对。

“你不要小看了这一粒米，百千粒米都是从这一粒生出来的！”灵佑说。

灵佑的教法真好。一个人通向菩提道，其实是与筛米无异。对一粒习气之米的轻忽，可能生出千百粒习气；对一粒清净之米的珍惜，可以开展一亩福田。

拾穗

我时常会想起从前在稻田里拾稻穗的一些鲜明的记忆。

在稻田收割的时候，大人们一行行地割稻子，我们做小孩子的跟在后面，把那些残存的掉落的稻子一穗穗地捡拾起来，一天下来，常常可以捡到一大把。

等到收割完成，更穷困的妇女会带她们的孩子到农田拾穗，那时不是一穗一穗，而是一粒一粒了。一个孩子一天可以拾到一碗稻子，一碗稻子就是一碗米，一碗米是两碗粥，如果煮地瓜，就是四碗地瓜稀饭了。

父亲常说：“农田里的稻子再怎么捡，也不会完全干净的。”

最后的那些，就留给麻雀了。

拾穗的经验所给我的启示是，不管我们的田地有多宽广，仍然要从珍惜一粒米开始。

万细行

那对微细的每一粒米保持敏感与醒觉的态度，在修行者称为“细行”。也就是对微细的惑、微细的烦恼、微细的习染，以及一切微细的生命事物，也有彻底清净的觉知。

“三千威仪”便是从“八万细行”来的。

微细到什么地步呢？

微细到如一毫芒的意念，也要全心全力地对待。

恶的细行像《宗镜录》说的：

一璐在目，千华乱空；一妄在心，恒沙生灭。

善的细行如《摩诃止观》说的：

一微尘中，有大千经卷；心中具一切佛法，如地种、如香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