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九章《如意菩提》(3)
第二卷volume02罗陀罗高僧的眼泪
高僧的眼泪因此而流,在这娑婆世界的菩萨们见到众生遇迷、至死不悟,何尝不是日日以泪洗心呢?
有一位中年以后才出家的高僧,居住在离家很远的寺院里,由于他有很高的修持,许多弟子都慕名来跟随他修行。
平常,他教化弟子们应该断除世缘,追求自我的觉悟,精进开启智慈,破除自我的执著。唯有断除人间的情欲,才能追求无上的解脱。
有一天,从高僧遥远的家乡传来一个消息,高僧未出家前的独子因疾病而死亡了。他的弟子接到这个消息就聚在一起讨论,他们讨论的主题有两个,一是要不要告诉师父这个不幸的消息?二是师父听到独子死亡的消息会有什么反应?
他们后来得到共同的结论,就是师父虽已断除世缘,孩子终究是他的,应该让他知道这个不幸。并且他们也确定了,以师父那样高的修行,对自己儿子的死一定会淡然处之。
最后,他们一起去告诉师父不幸的变故,高僧听到自己儿子死亡的消息,竟痛心疾首流下了悲枪的眼泪,弟子们看到师父的反应都感到大惑不解,因为没想到师父经过长久的修行,仍然不能断除人间的俗情。
其中一位弟子就大着胆子问师父:“师父,您平常不是教导我们断除世缘,追求自我的觉悟吗?您断除世缘已久,为什么还会为儿子的死悲伤流泪?这不是违反了您平日的教化吗?”
高僧从泪眼中抬起头来说:‘,我教你们断除世缘,追求自我觉悟的成就,并不是教你们只为了自己,而是要你们因自己的成就使众生得到利益。每一个众生在没有觉悟之前就丧失了人身,都是让人悲悯伤痛的,我的孩子是众生之一,众生都是我的孩子,我为自己的儿子流泪,也是为这世界尚未开悟就死亡的众生悲伤呀!”
弟子听了师父的话,都感到伤痛不已,精进了修行的勇气,并且开启了菩萨的心最。
这实在是动人的故事,说明了修行的动机与目标,如果一个人修行只是在寻求自我的解脱,那么修行者只是自了汉,有什么值得崇敬呢?只有一个人确立了修行是为得使众生得益,不是为了小我,修行才成为动人的、庄严的、无可比拟的志业。
从这个故事我们可以找到大乘佛法的真精神,大乘佛法以慈悲心为地,才使万法皆空找到落脚的地方。也可以说是“说空不空“,无我是空,慈悲是不空。虽知无我而不断慈悲,故空而不空:虽行慈悲而不执有我,故不空而空。当一个人不解空义的时候,他不能如实知道一切众生和己身无二无别,则慈悲是有漏的,不是真慈悲。这是为什么高僧要弟子先进入空性,才谈众生无别的慈悲。
进入空性才有真慈悲,在(华严经)里说:“菩萨摩诃萨入一切法平等性故,不于众生而起一念非亲友想。设有众生,于菩萨所,起怨害心,菩萨亦以慈眼视之,终无患怒。普为众生作善知识,演说正法,令其修习。臂如大海,一切众毒,不能变坏,菩萨亦尔。一切愚蒙、无有智慧、不知恩德、嗅恨顽毒、懦慢自大、其心盲普、不识善法、如是等类、诸恶众生、种种逼恼、无能动乱。”这是多么伟大的境界,想一想,如果菩萨没有进入“一切法平等性”,如何能承担众生的恼乱、爱惜众生如子呢?
佛陀在(涅梁经)里说:“我爱一切众生,皆如罗瞧罗(罗喉罗是佛陀的独生子,后随佛出家)”。也无非是说明众生如子。菩萨与小乘最大的区别,就是慈悲,例如佛教说三毒贪填痴是一切烦恼的根源,修小乘者断贪嗅痴,修大乘菩萨则不断,反而以它来度众生。为什么呢?月溪法师说:“‘贪者,贪度众生,使成佛道。填者,呵骂小乘,赞叹大乘。痴者,视众生为子。”菩萨不断贪慎痴,非是菩萨有所执迷,而是慈悲众生,所以不断。
什么是慈悲呢?并不是我们一般说的同情或怜悯,“与乐曰慈,拔苦曰悲”,把众生从苦中救拔出来,给予真实的快乐才是慈悲。
佛法里把慈悲分成三种:一是“众生缘慈悲”,就是以一慈悲心视十方六道众生,如父、如母、如兄弟姊妹子侄,缘之而常思与乐拔苦之心。二是“法缘慈悲”,就是自己破了人我执著,但怜众生不知是法空,一心想拔苦得乐,随众生意而拔苦与乐。三是“无缘慈悲’,就是诸佛之心,知诸缘不实,颠倒虚妄,故心无所缘,但使一切众生自然获拔苦与乐之益。
要有“众生缘慈悲”才能进入“法缘慈悲”和“无缘慈悲”,若没有众生的成就、缘的成就、慈悲的成就,大乘行者是绝对不可能成就的。高僧的眼泪因此而流,在这婆婆世界的菩萨们见到众生愚迷、至死不悟,何尝不是日日以泪洗心呢?
云水
如何维持心灵里云水的空间。或者创造一个行云流水的心灵世界。是急切而重要的!否则,我们会在环境的包围中急速堕落。
从前的寺院,把游方僧人称为“云水”,云水有两层意思,一是游方行脚的僧人就像行云流水,自在无碍。一是他们如云在天,如水在瓶,自然地生活着。
我非常喜欢“云水”的意象,因为它呈显了一个人从心灵到生活无可比拟的自由与高洁,它不只是生活四处流动的描写,也是人格高洁的象征。
居住在寺院里挂单的云水僧人,他们总是做着一般人认为最卑贱的工作,例如扫地、烧饭、捡柴等等的劳动,可是不管多么卑贱的工作,丝毫不会灭损他们的威严,他们常把粗鄙的劳动当成是神圣的,认为可以养成谦让的人格和温和的心。
在佛教里,特别是禅宗有强烈的云水风格,那是由于禅师常必须到四处去参访,寻求师父的印可,并且,云水本身就有着禅的本质―自由自在、单纯朴素、身心调柔、流动无滞。
从前的云水僧所拥有的东西就是一衣一钵,他们每天只有日中一食,过午就不再进食了。他们到寺院挂单,只有一个席子大的地方,他们就在这个地方坐禅、冥想,及睡眠。他们过着非常简朴的生活,做十分粗重的工作,是希望在单一的身心中,发现生命的本质,或在流动之中,抓取本来面目。以禅的语言来说,就是“明心见性”。
有趣的是,云水僧的生活是一种自我的抉择,它没有一定的教育方式,也没有一定的毕业时间,云水到了一个寺院,追随一位禅师,有的可能一见面就开悟,第二天就离开了;有的可能住了二十年,还没有得到开启。那是因为有没有获益只有自心最为清楚,在云水的生活里是没有“伪善”的,他们依靠真诚和虔敬的信念生活,他们强调根本经验,也可以说是“心的经验”。
在云水僧的参访里还有一种可贵的精神,就是到了有师有法的地方,自己如果没有开悟,则即使被老师打死也不离开(这是为什么许多禅师接,受非人的棒打呵斥,甚至推落悬崖还甘心受教的原因)。反之,在无师无法的地方,则一刻也不肯多留(云水们表面上不太在乎时间,实际上是爱惜生命而勇猛精进的人)。此所以,行云流水并不是马马虎虎,而是希望彻底洞见生命的真实,抛弃一切粉饰,得到真正的解脱,老师与教法是能帮助解脱的,所以禅者对老师有着绝对的服从。
最动人的地方是,我们在中国禅宗里看到的云水都非常痛快、活泼、明朗、开阔,甚至是有说有笑有血有泪的,我们从公案里看到他们动人的风格,他们有若清明的心灵与坚强的体魄,真的就像飞行的云和奔流的水一样,充满了强烈的生命力。在禅宗历史上,我们几乎找不到一个脸色苍白、蓦气沉沉、呆板沉滞的人物。这使我们体会到,禅,乃至生命,都要有开朗壮阔庄严的风格,才能触及最内部的本质。
从“云水”的生活里,我们可以体会的东西还非常多,以入世法来说,例如知道尊严的人格比工作贵贱重要得多;例如只有简单素朴的生活才能更接近生命的真实;例如自我教育才是教育中最有效的方式。
生活在现代社会的人,已经很难想象云水僧人的生活,那是因为我们在低劣的物质主义波涛下,在冷漠的机械化的风浪中,很少人能有安静的地方和安静的时间来安身立命。我相信,忙乱的现代生活对于人的品质是有损害的,使人难以昂首阔步从容如云水地走向自己的道路。
在这种情境下,如何维持心灵里云水的空间,或者创造一个行云流水的心灵世界,是急切而重要的,否则,我们会在环境的包围中急速堕落,甚至忘记我们除了有一个叫“身体”的东西,另外还有一个叫做“心”的东西存在!
云与水才是心的实相,身体只不过是云的影子和水的浮沤!
如意
“有今慈的人才能事事如意”正是丈珠菩萨手持如意的最大启示!
从前在寺庙里看过一尊文殊师利菩萨,白玉雕成,十分晶莹剔透,相貌庄严中有一种温柔安详之美,连他坐的青狮子都是温柔地蹲踞着。
更引人注意的是,他手里拿着一个巨大的如意,从左肩到右膝那样巨大地横过胸前。我从小就喜欢如意的样子,看到如意,总让我想起天上的两朵云被一条红丝线系着,不管云如何飞跑,总不会在天空中失散。
所以,当我看到文殊菩萨手里拿着巨大如意时,心里起了一些迷思。文殊菩萨是象征智慧的菩萨,他通常是右手持宝剑,表示要斩断烦恼;左手拿青莲,象征智德不受污染。为什么这尊文殊,却拿一个这样大的如意呢?
如果从名字来看,文殊是妙的意思,师利是吉祥的意思,因此文殊师利也是“妙吉祥”的意思,那么他手持如意也就没有什么可怪了。
这是我从前的看法,几年以后我才悟到文殊为什么手里要拿如意,虽然经论上说如意是心的表相,所有的菩萨都可以拿它。可是手拿智慧之剑主司智慧的文殊菩萨,手里拿着如意就有很深刻的象征了。
它象征:唯有有智慧的人,才能如意!
它象征:智慧才是使我们事事如意的法宝!
它象征:唯有智惫,才能使我们妙吉祥!
这是多么伟大的启示!一般人总是要求生活里事事如意,事事顺随我们的意念与期待去完成。可是在现世里,事事如意竟是不可能完成的志业,从人类有历史以来,就很少人能依照自己的意念去生活,即使贵如帝王,也有许多不能如意的苦恼。那是因为我们通常把如不如意看待成事物所呈现的样貌,而忘记了如意“盖心之表也”,如惫是心与外在事物对应的状态。
我们从世俗的眼光来看,如意本来的名字也叫“搔杖“,是古人用来搔背痒的工具,因为它可以依人的意思搔到双手搔不到的地方,所以叫做如意。“搔杖”是鄙俗的,“如意”便好听得多,由于它的造形特殊,竟发展成吉祥的象征。古代帝王,常常把最好的玉刻成如意,逐渐使如意远离了搔杖,成为中国最高高在上的艺术品。
其实,如意原是如此,当我们智慈开启的时候,往往能搔到手掌不能触及的黑暗的痒处;当我们有了智慧,就能如如不动地以平常心去对待一切顺逆困厄,然后才能事事如意。
原来事事如意不是一种追求,而是一种反观。因为,如意的“意“字,不在外面,而在里面,是一切生活,乃至生命的意念之反射,我们如果能坦然面对生活,时常保持意念的清净,事事如惫才是可能的。
对意念的反观,不仅是如意的完成,也是最基本的修行,这使我们想到达摩祖师的“大乘入道四行”,他指出进入大乘道的四种修行,一是报冤行,二是随缘行,三是无所求行,四是称法行。
“报冤行”就是当我们受苦的时候,意念上要想这是我无数劫来因无明所造的冤憎,现在这些恶业成熟了,我要甘心忍受,不起冤诉,这样就能“逢苦不忧”。
“随缘行”就是遇到什么胜报荣誉的事,要知道这只是因缘,是因为过去种了好的因,今天才得了好报,因缘尽了就没有了,有什么好欢喜呢?这样想就能“得失从缘,心无增减,喜风不动,冥顺于道”。
“无所求行”就是“世人长迷,处处贪着,名之为求。智者悟真,理将俗反,安心无为,形随运转”。因为了达万有都是空性,所以能舍弃诸有,息想无求,这样就能“有求皆苦,无求乃乐”。
“称法行”就是把性净之理,目之为法,知道自性清净,不受染着、没有分别,信解这个道理去做就是称法行。当我们了达自性清净,那么修行六度而无所行,则能自行,又能利他,庄严菩提的道路。这样就能“法无众生,离众生垢故;法无有我,离我垢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