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宝瓶菩提》(19)
百鸟衔花献水因有月方知静,天为无云始觉高。
牛头法融禅师初到牛头山,住在幽栖寺北面的山洞里,传说他住的岩洞门口,每天都有许多鸟衔花来供养他,有时鸟儿数百只,遮住了整个天空。
后来他与四祖道信见面,恍然大悟,从此以后就没有一只鸟衔花来献给他了。
这是禅宗非常有名的公案,曾引起很多禅师的讨论。
有僧问五祖法演禅师:“牛头未见四祖时为什么百鸟衔花献?”
法演说:“富与贵是人之所欲。”
又问:“见后为什么不衔花献?”
答云:“贫与贱是人之所恶。”
这更令人迷惑了,难道未见四祖的牛头法融是富与贵,见了之后反而是贫与贱吗?有人说“富与贵”指的是芳草喧喧,“贫与贱”则是空空如也。前者有功德可求,后者却无以求之。
清凉文益禅师也答过这个问题,他的弟子曾问他:
“未见之前为什么百鸟献花?”
他说:“牛头。”
“见后为什么不献?”
他又说:“牛头。”
文益似乎在说,献不献花是百鸟的事情,牛头仍然是牛头,他依然如故,永远空寂。不可以用外在的百鸟献花来议论牛头的修行。
德山缘密禅师也遇到这样的问题。
僧问:“牛头未见四祖时如何?”
他说:“秋来黄叶落。”
“见后如何?”
他说:“春来草自青。”
云门禅师遇到同样的问题,前一个问题他回答:“香风吹萎花“,后一个则答:“更雨新好者。”
善静禅师的回答是“异境灵松,睹者皆羡”,“叶落已摧,风来不得韵”。
怀岳禅师的回答是“万里一片云”,“廓落地”。
冲奥禅师的回答是“德重鬼神钦”,“通身圣莫测”。
当我在翻检典籍时,感到十分吃惊,因为关于牛头法融见四祖道信前后,以及百鸟衔花献的讨论与诗歌,多到差不多可以出版一本《百鸟衔花》的书。并且在祖师的答复里,令我们感觉到,只要能解开牛头见四祖及百鸟衔花献的公案,就能大致明白佛教的性空之意。
尽管祖师们的回答都不同,却有一个共同的观点,就是大家都公认百鸟不献花的境界比百鸟衔花献的境界还高,因为前者连鸟都知道牛头的修行,固然可喜;后者是越过了此一境界,连鬼神都不能测知,何况是百鸟呢?
当牛头隐在山洞时,是感天动地,是”超凡入圣”,所以神异很多,不只是百鸟衔花献,还有丈余神蛇守护,虎狼无阻。当他见了四祖大悟后则“超圣入凡”,回到平常的人间,神异也就不见了。这一观点我们从牛头的传记可以找到证据,见四祖之前,他一直隐居深山,见四祖之后则走出山林,一面精研《大般若经》,一面到人间行化。这正是从最高境界进入没有境界,可以说是一种“化境”。
后世颂赞牛头受百鸟衔花献的诗歌难以数计,我在此挑选几首,让我们来细细体会:
奥显禅师:
牛头峰顶锁重云,独坐赛享寄此身;
百鸟不来春又去,不知谁是到庵人?
祖印明禅师:
一福萧然傍草荫,画扁松户冷沉沉;
徽融得到平常地,百鸟衍花无处寻。
别峰印禅师:
水因有月方知静,天为无云始觉高;
独坐孤峰休更问,此时难着一丝毫。
孤峰深禅师:
雨前不见花间叶,雨后浑无月底花;
蝴蝶纷纷过场去,不知春色属谁家?
徽牧成禅师:
月满故池革满山,寻常来往百花间;
一回踢断来时路,岭上无云松自闲。
铁山仁禅师:
着鞭绮马去,空手步行归;
寂宾庵前路,街花鸟不飞!
牛头法融禅师从“万里一片云“的境界到“天为无云始觉高”,从“百鸟衔花献”那样的尊贵转入平常的心地,使得“百鸟衔花无处寻”,大概就是五祖法演所说的“贫与贱”吧!
牛头法融是一代禅僧,他常以诗倡来答客问,我选两段他回答博陵王的诗偶,回头看他的公案:
知色不关心,心亦不关人
随行有相转,鸟去空中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