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月下对饮
武元衡的许诺不是说说而已,很快就付诸行动。几日后,他向李纯建言:“自德宗以来,边镇经常自立将帅。朔方镇自从杜希全死后,军中拥立李栾为留后,德宗不得已任命其为节度使。而今李栾执掌朔方十余年,若其一旦病死,灵州将士必定又会自立主帅。圣人刚平定夏、蜀之乱,天下藩镇正畏惧天威,不敢轻易作乱,应当乘此机会召李栾入朝,择一上将代之,以此革除边镇自立将帅的弊病。”武元衡说了一大段,但李纯听到一半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对朔方的形势也颇为担忧。朔方治所灵州,也即现在宁夏灵武,是大唐目前最西北的边镇,与夏州相邻,是重要的边防力量,绝不容有失。
“十几年不换帅,是容易滋生叛乱,若不治理,恐怕又是下一个夏州,卿提醒的很是及时。那依卿之意,何人能代替李栾?”李纯最怕当节度使的在一个窝待太久,对武元衡的建议高度重视。
“右金吾卫大将军范希朝有忠臣之节与良将之风,临事能断,勇而有谋,可以统领朔方,节制西陲。”武元衡举荐了一位老将,并未提到王佖。
李纯早听过范希朝名声,知他久经战阵,是难得的上将。因而当即同意:“范希朝乃当世名将,确实能当此任。”
“然则仍须命一人为行军司马,他日一旦范希朝有恙,可及时接替,避免发生兵乱。左卫上将军王佖乃西平王李晟之甥,贞元时曾大破吐蕃,颇有勇略,而且熟知边地人情,可以作为朔方副帅。”武元衡终究还是提到了王佖。
李纯对王佖并不陌生,当初李晟收复长安,他可是先锋之一,与李演并肩作战,能力自不用说。
“朕正想重用李晟子孙,卿举荐的恰是时候。”
李纯心中大喜。当即就采纳了武元衡建议,召李栾入朝,授为兵部尚书,然后任命范希朝为朔方、灵、盐节度使,同时将右神策、盐州、定远之兵划归其统领,又以王佖为其行军司马,也即副帅。
诏令下达,王佖喜不自已,当即携重金至武宅拜谢武元衡。
然而武元衡却选择了拒收:“元衡此举,不是为将军,乃是为社稷。将军以金相赠,岂非陷我于不忠!”
王佖听言惭然,他了解武元衡为人,当即收回黄金,并再次拜谢:“相公仁义,某必尽忠职守,以报相公。”
武元衡叹息一声:“将军又错了!”
“……”王佖一脸茫然之状,“请相公指教。”
武元衡语重心长道:“将军官爵乃是圣人所授,理当报恩于圣人,为何要报我?”
王佖这才恍悟,失笑道:“某愚钝,相公所言极是,吾当竭力报效圣人。”
武元衡欣慰一笑。王佖随即再拜而去。
几日后,王佖将要随范希朝赴灵州上任。临行前夜,李愬摆下筵席为其饯行。二人虽然只是表兄弟,但王佖在李晟膝下长大,被李晟视若己出,与李晟诸子情同手足,尤其是与李愬、李宪关系要好。
李晟家在城东偏南永崇坊,距离东市不远,用今天的话说,这是cbd附近,绝对的黄金地段。而这处豪宅正是当年李晟收复长安后,德宗亲自下旨赏赐的,当时李晟率家族搬迁,德宗还命宰相等官员随行,祝贺他乔迁之喜,足见对李晟的恩宠。
此时万籁俱寂,永崇坊西平王宅里,李愬与王佖举杯对酌。
“明日一别,千里相隔,不知何时能再见,请表兄饮下此杯。”
李愬表情凝重,眼中略带伤感。
“我早就盼着今日,八郎当为我高兴才是。”
王佖却是谈笑自若,脸上丝毫没有离别的感伤。
“我知道表兄志向,自然为你欣喜,只是怕灵州凄苦,你无故人相伴,会觉寂寞。”李愬小饮半杯,脸上写着不舍。
“灵州常有羌、戎犯境,我上任之后必定忙于守边,哪有闲暇顾及他事,更不会有寂寞之说。”王佖豪饮一杯,对西北艰苦的环境满不在意。
李愬轻叹一声,举杯又道:“那便祝表兄扫除羌、戎,为国建功。”
王佖大笑,一饮而尽。
此时月上半空,明亮如昼,李愬起身望月,口中吟道:“明明如月,何时可掇!”
吟罢取来佩剑,在庭中潇洒起舞,剑芒映着月辉,在夜色下显得格外锃亮,随着李愬快速舞动,如同烟花绽放。
“好剑法,我也来。”
王佖驻足观赏了片刻,随后也取出配剑,与李愬共舞于月下。
次日辰时,二人乘马随范希朝出城,至中渭桥下马相辞,挥手而别。
送走王佖,李愬心中郁郁,像是失了手足。王佖比他年长十岁,十八岁从军,第一战就是随李晟征战河北,早已习惯军旅生活。而李愬自幼好武,受王佖影响,从小开始学剑,连骑马也是王佖教会的,因此在兄弟中与他关系最好,甚至超越亲兄弟。
此次王佖离京,李愬自然是不舍。但除此之外,他也受到激励,萌生了离京的想法。他虽然官居四品,但只是闲职,因此常常感觉无用武之地。
而不久之后的一封来信,更加强了他的这一想法。
时维六月,李愬的七兄李宪从襄阳来信,邀请李听到山南东道节度使于頔幕府任职。李宪与李愬年岁相仿,众兄弟中二人最亲近,先前李宪在京为官,也是闲职,而且只有七品。后来受于頔之邀,去往襄阳做了他的幕僚,至今已有数年。
接到李宪来信,李听喜出望外,欣然前往襄阳。
两兄弟先后到地方任职,李愬出京之心更甚,但却又不忍远离妻子,以致犹豫不决。其妻韦汐不是普通女子,乃是德宗嫡长女唐安公主之女,也即李纯表妹。
唐安公主与顺宗李诵是一母所生,母亲为昭德皇后王氏。泾原兵变时,她随德宗逃难,辗转奉天、汉中,由于车马劳顿,不幸病逝,年仅二十三岁。
而韦汐是唐安公主独女,唐安死后,德宗将对长女的爱全部倾注到韦汐身上,对她的宠爱程度甚至超越了公主,在她及笄之后,更是在为其精心挑选了一位良婿,以公主之礼下嫁。
这桩姻缘似乎是注定好的,因为在德宗看来,只有李晟之子才配得上他的宝贝孙女。李晟有十五子,排行第八的李愬年龄合适,德行出众,被人称作“小太尉”(李晟生前官至太尉),是不二人选。
结婚十年,李愬一直未曾纳妾,与韦汐夫妻恩爱有加,二人生有二子,长子年方七岁,幼子才出生不久。因此李愬放心不下。
韦汐见李愬愁眉不展,知他有心事,便询问缘由。李愬毫不隐瞒,便将离京的想法说了一遍。而韦汐听后不悲反喜:“妾知夫君素怀大志,必定不会久居京中,既有出京之心,何不奏请外调?”
李愬答:“我亦有此意,只是放心不下你。”
韦汐笑道:“我母子在京城,衣食无忧,又有圣上恩泽庇护,夫君何须牵挂。”
“可是…”李愬仍有迟疑。
不等他再说,韦汐又道:“你若是放心不下,那等二郎满了周岁,妾便去寻你,也好一家人团聚。”
李愬这才打消顾虑,思忖片刻后道:“既如此,我这便上表。”
随即撰写表奏,请求出京担任刺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