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元和落日(完结)
虽然李恒听纳崔群之言,召韩、白等臣还京,但对于其“承先帝遗风,励精图治”的建议,却置之不理,仍旧耽于声色,游畋无度。凡有大臣劝谏,虽口上赞许,实则不听。至九月,李恒征发神策军兵士二千人疏浚鱼藻池,然后在鱼藻宫大摆宴乐,观看百船竞渡。事后又下诏,召李愬、李光颜入朝,打算在重阳日大宴群臣。拾遗李珏等臣上疏劝谏说:“陛下即位不足一载,年号未改,园陵尚新。今虽以日易月,服丧二十七日,但据《礼记》三年丧期之制,陛下犹须服心丧。而今解除丧期禁令,是为了百姓,若宴乐后宫,恐怕不妥。”
奏书呈上,李恒览后不悦,谓左右宦官说:“愬与光颜有大功于国,朕初登大宝,宴会功臣,有何不可!”
左右皆奉承道:“陛下荣宠功臣,无有不可。”
于是李恒不听谏官之言,执意召李愬与李光颜入朝。数日后,重阳将至,李光颜奉召进京,而李愬却不见身影。李恒不禁疑惑,问左右说:“徐州去长安远否?何以愬仍未抵京?”
左右答:“徐州距京千里,往来须半月。凉公此时应该才离徐不久。”
李恒听言诧然,这才知算错了日程。而由于李愬未至,他宴乐的兴趣少了大半,便罢去曲江之宴,只在重阳之日于宣政殿宴请郭钊及一众皇亲贵戚。
又数日后,李愬抵达长安。李恒大喜,当即于延英殿召见,激动道:“朕盼卿久矣,今日终得相见也!”
李愬对道:“陛下召见,臣不胜惶恐。只是徐州道远,未能于重阳前抵京,请陛下恕罪。”
李恒笑道:“此乃朕下诏迟缓之故,不怨卿。卿自徐州远道入京,必然辛苦,且先归宅暂歇,来日朕再设宴,与卿及光颜同乐!”
李愬叩谢道:“陛下厚爱,臣感泣涕零,敢不从命!只是先帝晏驾不久,宴乐之事,恐不合时宜。”
李纯不以为然道:“卿与光颜为国建大功,先帝早欲召见,无奈匆忙而崩。朕如今是代先帝宴卿。卿勿要推辞。”
李愬不好再推,只得应道:“臣遵旨。”言毕忽然流涕,双目湿红。
李恒不免奇怪,问道:“卿何故悲戚?”
李愬道:“方才言及先帝崩逝,臣不禁悲恸,一时失态,请陛下恕罪!”
李恒喟然道:“卿与先帝之情谊,非比一般君臣,朕焉能不知。先帝服药而崩,去之突然,卿当时在徐州,奔丧不及,今日归京,可择时至陵寝拜祭。”
李愬拭去眼泪后应道:“臣谢陛下!”
问对已毕,李愬随即拜退,回归永崇里宅第。其妻韦汐及长子李玭、次子李珞、幼女李纮早已闻讯,皆出门来迎。李愬久别长安,未尝不思家,而今重见妻儿,喜悦之情,表露无遗。当初其离京时,其子李玭、李珞尚未成年,女儿则才出世。如今李玭已年及弱冠,凭借父荫授右羽林郎将,京城少年皆知其名,呼之为“小凉公”。而李珞、李纮也已懂事,在母亲教导下,读书学礼,大方得体。李愬见这三个好儿女,心中大悦,乃抱爱女进宅,与亲人相叙。至黄昏,一家人又共享晚宴。戌时宴会才散,众人各自归房歇息。李愬与韦汐数年未见,乃窗前剪烛,话彼此心事,期间李愬问韦汐:“我闻先帝崩逝,乃是服食丹药之故,你在京中,可知其中详情?”
韦汐无所隐瞒,便将所知柳泌炼药之事详尽道出。李愬听后道:“先帝之英睿,古今少有,不想竟也迷信长生,被丹药所误!”
说罢连连叹息,眼眶再次湿润。而韦汐则又道:“不过妾听宫内传闻,先帝并非死于丹药,而是被人所弑。”
李愬听言大惊,急问:“何人敢弑君?”
韦汐道:“据传是先帝内侍陈弘志。先帝病后,卧养于中和殿,百官皆不得见,唯有陈弘志随侍左右。若先帝果真是被人所弑,那必是陈弘志无疑。”
李愬听罢神情惊愕,随即陷入沉思,良久才对韦汐道:“事已成定局,真相已经无从查证,日后万勿再与人言及此事。”
韦汐点头道:“妾知道其中利害,若非夫君问起,断不会言。”
李愬心中稍安,便不再过问此事,又与韦汐谈起家常,直至夜半。
夜尽天明。次日天还未亮,李愬便整理好了衣冠,在石孝忠、马少良等人扈从下前往大明宫上朝。
此时的宣政殿,百官已经到齐,待李愬入殿,众人翘首注目,眼中满是崇敬。而李愬波澜不惊,只是回以微笑,然后在御史引导下至前排就位,列于殿中左侧首席,而对面则是邠宁节度使李光颜。
少顷,随着一声“圣人至”响起,百官齐跪山呼。随后李恒登殿,令王守澄宣诏,加授李愬、李光颜同平章事,封为宰相。
翌日,正逢九月十五,李恒又于麟德殿大宴二臣,赏赐丰厚,恩宠无比。宴后,宰相段文昌等臣上奏曰:“愬之妻韦氏乃德宗皇帝之外孙,生而尊贵。今愬为国建大功,封爵凉国公,而韦氏尚无封号,恐不相称也。”
李恒闻奏,深以为然,随即下诏封韦汐为魏国夫人,正一品。于是李愬夫妇二人并皆封国,荣耀冠世。
半个多月后,李愬又携长子李玭驱车东出延兴门,前往奉先县“景陵”祭拜李纯。此时李纯早已下葬,谥号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庙号“宪宗”。
李愬父子至陵外下车,步入献殿祭坛。才走数十步,迎面撞见二人,一个年轻妇人,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李愬认得他们,正是宪宗妃嫔郑氏与皇十三子李怡。
依礼仪,大臣路遇宫妃、皇子,应当避让。因而李愬停步列于道路左侧,躬身朝二人施礼。郑月娥经过他身前,驻足后微一欠身,然后携李怡离去。而李怡边走边回头凝望,正与侧首偷瞄的李玭四目相对。二人这一对视,似乎定格了时间,历史的车轮仿佛停止转动,永远停留在了元和十五年。
但时间终究不会为谁而停。在短暂驻足后,李愬与李玭继续向前,直至进入献殿。面对宪宗灵位前的画像,李愬伏地下涕,泣不成声。想来宪宗初即位,励精图治,任贤使能,经十五载,荡平海内,初定天下,是为“元和中兴”。岂不壮哉!然晚来忽又宠幸奸宦,贬逐贤臣,迷信长生,服食丹药,未出一年,倏然而亡,致使“功不完美”。岂不惜哉!
念及此处,李愬叹惋良久。忽见秋风骤起,似有山雨欲来,李愬不再久留,行完拜祭仪式后便携李玭离开景陵,去往奉先县暂歇,次日返回京城。
至此,元和时代落下帷幕,宪宗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宋朝李纲有诗曰:
晚唐姑息,有多少方镇,飞扬跋扈。淮蔡雄藩联四郡,千里公然旅拒。同恶相资,潜伤宰辅,谁敢分明语。媕婀群议,共云旄节应付。
于穆天子英明,不疑不贰处,登庸裴度。往督全师威令使,擒贼功名归愬。半夜衔枚,满城深雪,忽已亡悬瓠。明堂坐治,中兴高映千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