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裴度罢相
是年五月,齐、鲁三镇各节度、观察等使先后赴镇就任。随后向国家申报版籍、上贡赋税,各镇刺史及以下官吏,也皆由朝廷任命。此乃李师道祖父李正己割据以来,五十年未有之事。由此朝纲重振,初现中兴之象。群臣深感天子武功强盛,商议后上奏说:“陛下即位十五年,元年平夏州,二年平蜀斩辟;三年平江东,斩李锜;五年擒卢从史,得泽、潞、邢、洺;七年田弘正率魏博六州来归附;十二年平淮西,斩元济;十三年王承宗献德、棣,上贡税租,程权举族入朝;十四年平淄青,斩师道,得十二州。神断武功,自古中兴之君,无人能及。请上尊号曰:元和圣文神武法天应道皇帝。”
李纯欣然接受此尊号,并宣敕大赦天下。此时宰相皇甫镈又进“羡余”钱十万贯充入内库。李纯大喜,下令兴建凝晖殿,以作游乐之地。裴度闻讯深觉不妥,进谏说:“自讨淮西以来,朝廷持续用兵已有五年,天下疲敝,国库空虚,当此之时,应与民休息,不宜大兴土木,愿陛下勿因一人之私而伤万民。”
李纯大为不悦,厉色道:“朕修一宫殿,用费不过数万贯,卿何以如此吝惜!何况修殿所用钱乃是羡余,并非取自国库,如何会伤百姓!”
裴度争言道:“近年来度支开支巨大,何来羡余?必是皇甫镈虚报数额,移花接木。请陛下详查!”
李纯半信半疑,乃令裴度退去,召皇甫镈来见。
俄而皇甫镈入殿,行过礼后,李纯问道:“近来两河用兵,所耗资费甚多,户部为何仍有羡余?”
皇甫镈心头一紧,忙对道:“近年江、淮安定无事,且风调雨顺,每岁皆丰稔,所贡钱粮累年递增。至于讨师道,用费不过百万,因而有羡余。”
李纯听信其言,凝色道:“果然是裴度不懂财政,竟妄称卿虚报数额。”
皇甫镈这才知是裴度告状,不禁咬牙切齿,于是又对道:“度素来轻视钱谷之吏,且又对臣不满,故而有此言论。”
李纯道:“卿言有理。”言毕又问之道:“既如此,朕以羡余之钱建一宫殿,卿以为可否?”
皇甫镈对道:“陛下乃天下之主,建宫殿有何不可?况且如今天下已太平,陛下可以高枕无忧,长享安逸矣。修建宫宇不过小事而已!”
李纯闻言欣喜,于是不听裴度之谏,仍命人修建凝晖殿。
裴度见天子未听劝谏,不禁失望怅惋,在中书省内嗟叹道:“小人将隳堕朝纲矣!”
省内有皇甫镈亲信小吏,听得此言,旋即密告于皇甫镈。皇甫镈闻知,心中愈加嫉恨裴度,急欲除之而后快。于是指使爪牙在朝中散布言论说:“裴度自恃有平齐、蔡之功,得天下之望,欲结党专政,排除异己。”
不久流言传入宫中,李纯竟然听信,数日后下诏,授裴度检校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平章事,充河东节度使。以原河东节度张弘靖为吏部尚书。
此诏一出,满朝哗然。群臣虽知裴度是被皇甫镈排挤,但皆畏惧不敢言。唯有谏议大夫武儒衡敢鸣不平,毅然上疏说:“皇甫镈奸佞小人,只会献媚取宠,排挤贤良。众臣无不痛恨之,请陛下将其逐出京城。”
李纯见表,虽不以为然,但却欣赏武儒衡耿直,便任命其为中书舍人、知制诰。这一职位与宰相实则只有一步之遥,皇甫镈闻知不免惊惧,深恐武儒衡得受重用,于是至延英殿奏道:“武儒衡与裴度交好,因见臣与度不和,故以谗言诬蔑臣,请陛下明察。”
李纯闻奏不悦,厉色道:“卿因儒衡上疏弹劾,想要报复吗!”
皇甫镈惶惧,顿首道:“臣不敢!”
李纯又道:“朕因卿有理财之能,用卿为宰相,卿若欲以权谋私,朕绝不能容。”
皇甫镈惶恐喏喏,匆忙拜退。
李纯虽面斥了皇甫镈,但仍对其宠信不疑。未几,宰相程异病故,朝中只剩崔群、皇甫镈二相,李纯打算再立一相,正物色人选时,皇甫镈举荐了河阳节度使令狐楚。
令狐楚与皇甫镈同年进士,交情颇深。皇甫镈初任宰相,便举荐令狐楚为翰林学士,日前乌重胤移镇横海,又皇甫镈又举荐令狐楚为河阳节度使。当时乌重胤率河阳军三千人为牙兵前往横海,河阳士卒不愿远离故土,中途纷纷叛逃,又不敢归镇,便聚于怀州境上,徘徊观望。此时令狐楚刚到任,闻知情况,快马驱至怀州,单骑抚喻众士卒:“诸君勿惊。吾知诸君不愿离乡,既如此,便随我归河阳,一如往昔。”士卒被他说动,尽皆收械解甲,随其归镇。皇甫镈将此事上奏,称赞令狐楚“既智且勇,有相材”。李纯听纳其言,便以令狐楚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诏至河阳,令狐楚受宠若惊,随即快马出镇,入朝就任宰相。未几,宣武军节度使韩弘也率亲族及将佐千余人入朝。自朝廷平淮西、淄青以来,韩弘终日惶恐不安,深怕朝廷问罪,数次上表请求入京朝见,至此才获恩准。七月,韩弘至长安,入延英殿面圣。李纯知其患有足疾,特命殿前黄门搀扶参拜。韩弘感泣涕泗,随后进献马匹三千,绢五千,杂缯三万,金银器一千,称为:贺平齐、蔡。李纯欣然接受。于是各镇争相进奉,皆称“贺礼”。至八月,韩弘又自汴州取绢二十五万匹,絁三万匹,银器二百七十,全部进献宫中,称:贺天子加尊号。李纯照单全收,心中大悦,待之愈加恩厚。
韩弘留居长安数月,渐有思归之心,便至中书省询问宰相何时可归。崔群谓之道:“天子待公恩厚,公何不上表请留京师?”
韩弘听言犹疑不决。崔群又道:“公不见淮西、淄青之事乎?元济、师道欲专土地,最终身死族灭,与其使子孙继袭而遭灾祸,不如使之在朝中安享富贵。”
韩弘大受震动,乃道:“听崔相一席言,弘茅塞顿开,愿留朝中,不再归汴。”于是上表请求留朝。
李纯起初未许,韩弘又连上二表。李纯这才下诏,以其为守司徒、中书令,以吏部尚书张弘靖代之为宣武军节度使。
继韩弘后,魏博节度使田弘正亦率宗族数百人入朝。李纯大喜,于麟德殿接见,并设宴款待。席间李纯询问河北民情及军府之事,田弘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李纯闻而大悦,赏赐尤其丰厚。宴后,田弘正回到长安私第,也上表请求长留朝中。李纯同样不许。田弘正又连上数表,仍未得恩准。于是田弘正入宫觐见,当面陈奏此事。李纯闻奏说:“魏博地处两河之要冲,非卿不能镇守,岂容他人相代!卿勿再言。”
田弘正又奏道:“蒙陛下信任,臣不胜惶恐感泣。然而臣年岁已高,深恐他日一旦有所不测,魏人又依惯例拥立臣之子侄继袭。陛下若必不许臣入朝,则请允许臣将兄弟子侄留在朝中,以断绝魏人继袭之念。”
李纯大为感动,慨然道:“卿真忠义也!当准奏。”
田弘正拜谢,便将田氏子弟全部留朝听用。李纯悉数授以官职,又加封田弘正侍中,仍为魏博节度使。自是田氏一族在朝为官者数十人,朱紫盈门,显贵当时。
田弘正因忠纯而得荣宠,引来各节度使争相仿效,诸帅或表请入朝,或遣使入贡,莫不效顺。于是天子威加海内,似有重现贞观、开元治世之景象。当此之时,中外人士皆翘首企足,盼望天子能再接再厉,恢复大唐盛世。而宰相皇甫镈则屡进言说天下已平,可以安逸无忧矣。是年九月九日,李纯于麟德殿大宴群臣,皇甫镈、令狐楚又进言:“今天下太平,海内无事,陛下可以享乐矣!”
李纯环视群臣,问道:“众卿以为如何?”
群僚左右私语,莫敢对答。俄而职方员外郎、史馆修撰李翱奏道:“武功定祸乱,文德兴太平。今陛下既以武功平定海内,之后应革除弊事,恢复高祖、太宗旧制;亲忠贤,远邪佞;改税法,不纳钱而纳布帛;杜绝进献,轻徭薄赋;厚给边兵,抵御戎狄;勤访民情,以通闭塞。此六者乃政之根本,兴国之道。以陛下天资英睿,如能不被左右谄媚之辞所惑,任用耿直中正之士,施行仁政,则太平可不劳而成。否则,臣恐大功之后,易于骄奢淫逸,如此,则太平未可期!”
李纯听言默然,不置可否。而皇甫镈与殿内宦官皆侧目,视李翱为异己。
稍稍宴罢,群臣各退。李纯乃移驾延英殿,召诸相问政说:“朕观玄宗之政,先治而后乱,是为何故?”
崔群首先对道:“玄宗用姚崇、宋璟、卢怀慎、韩休、张九龄则治,用李林甫、杨国忠则乱。因此用人得失关系重大。人皆以天宝十四年安禄山造反为祸乱之始,臣却以为开元二十四年罢张九龄相位,专任李林甫为相,才是治乱分界。愿陛下以开元初为法,以天宝末为戒,如此便是社稷之福!”
李纯颇以为然,不禁点头示意。而皇甫镈认为崔群将自己比作李林甫、杨国忠,心下痛恨不已。
是日之后,皇甫镈始谋逐群出京,然而还未等他有所行动,便被一封奏报推上了风口浪尖。是年十月,浙东观察使徐志平遣使上表,奏称:“柳泌至台州,驱使吏民采药,一年多来无所收获,因惧怕被诛而举家逃入山中。臣遣吏将其捕获,已械送京师。”
皇甫镈闻知此事,大为惊惶,深恐牵连到自己,于是密访李道古,与之商议道:“柳泌是我与公一同举荐,今其炼药未成,又私遁深山,岂非欺君!圣上必然怪罪,可如何是好?”
李道古道:“下官也才得知此事。为今之计,请相国与我入宫,为柳泌辩言,说其已取得灵草,必能制长生药。”
皇甫镈道:“事已至此,圣上会信否?”
李道古道:“圣上求药心切,只要一口咬定柳泌能炼长生药,圣上必然肯信。”
皇甫镈别无他策,只得与李道古入宫面圣,拜贺道:“臣等恭贺陛下!”
李纯正为柳泌之事愤懑,闻听二人之言问道:“朕喜从何来?”
皇甫镈道:“臣听闻柳刺史已取得灵草,想来长生药不日即能炼成,此为大喜也!”
李纯问:“卿此言从何处听得,据朕所知,柳泌乃是私逃山中,已被徐志平擒获。”
李道古辩解道:“泌并非私逃,其入山中是为取灵草,竟被志平误作潜逃矣!”
李纯将信将疑道:“此言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