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恽州之变

长路漫漫，就在韩愈南行途中，讨齐诸军又连获大捷。先是李愬率武宁军在鱼台县击败淄青兵，攻克城池，进逼兖州，并遣董重质、王智兴进击沂州，攻克丞县；继而李听率军攻破海州州城朐山，收降怀仁、东海二县，尽取海州之地；未几，田弘正又在东阿、阳谷连败淄青兵马使刘悟，斩首数千。官军日益逼近，李师道闻讯大惧，乃征发百姓修缮郓州城堑，增设守备。虽然如此，他仍旧终日不安，夜不能寐，既担心官军如李愬雪夜入蔡一般忽然兵临城下，又深怕麾下将士背叛自己。当时，李师道命都知兵马使刘悟率万余人屯守阳谷县，以此拱卫恽州。刘悟治军宽惠，从不苛责士卒，因此深受将士爱戴，被称为“刘父”。此后田弘正率军渡河，刘悟无所防备，屡战屡败，先后损失夏侯澄等二十余将。久而久之，李师道渐生疑心，与判官李文会、孔目官王再升商议道：“刘悟屡败于魏博，以汝二人之见，其是否有异心？”

二人道：“刘悟不严明军法，专门收买人心，恐有他志，不得不防。”

李师道听言恐惧，由此生出杀心，便以商议军机为由召还刘悟，打算乘机杀之。

刘悟接其传召，不疑有他，只率数骑赶往恽州。李师道早在军府备好甲士，只等他入府后就地格杀。但刘悟命不该绝，牙将李恽见军府布满甲兵，心中起了疑惑，便前去请见李师道，问之道：“司空召集甲士，不知意欲何为？”

李师道素来亲信李恽，便将实情道出。李恽闻之大惊，劝谏道：“今官军四面合围，恽州危急，正是用人之际，刘悟并无反逆之状，若听信谗言而杀之，则诸将谁还肯为司空效命！如此无异于自断臂膀。”

李师道听言心中动摇，一时犹疑不决。李恽又道：“司空若疑心刘悟，可当面讯问，若其果有异心，再诛杀不迟。”

李师道觉得可行。便听从其言，暂时撤了甲士。

随后刘悟至恽州。李师道乃于军府接见之，问道：“今诸道进逼，形势日益不利，以公之见，恽州能否保全？”

刘悟道：“诸道虽然兵强，但皆距恽州甚远，惟有魏博与恽州一水之隔，故而只需力拒田弘正，便可保恽州无虞。”

李师道又问：“吾闻公与弘正交战，屡有失利，却是为何？”

刘悟道：“田弘正率全师渡河，可谓背水而战，其兵势正强，不能与之争锋，故数有小败。不过司空勿忧，有末将在，绝不使魏博军踏过阳谷。”

李师道听言欣喜，疑心渐消。随即设宴款待刘悟，又赠以金帛玉器，遣还阳谷行营。

虽然打消了对刘悟的疑心，但李师道为保险起见，又以刘悟之子刘从谏为门下别奏，将其留在了府内，明为宠信，实为人质。

刘从谏时年方十七，入军府后，每日与李师道家奴嬉戏，颇得诸奴信任。一日，刘从谏与诸奴戏于庭中，正高兴时，有小奴谓之道：“汝自幼随父在军中，可会舞剑？”

刘从谏笑道：“我自幼学剑，自然是会，便为尔等舞之。”随即取来宝剑，翩跹起舞。俄而舞毕，诸奴皆拍掌叫好，其中一奴激动道：“果然虎父无犬子！有刘将军在，必可保恽州平安，真不知司空为何欲杀之。”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刘从谏闻言一愕，追问道：“你说司空欲杀我阿爷？”

诸奴道：“前次司空召汝父来州城，便是想杀之，后经人劝说才未动手。”

刘从谏惊惶不已，赶忙寻个借口，匆匆辞了诸奴，然后写信将此事密告其父。刘悟得其书信，心下大惊，暗自道：“司空一向缺少主见，只恐来日又听信小人之言，再起杀心，我当有所防备才是。”念及此处，便在军中设备，以防万一。

事如刘悟所忧。数日后，判官李文会、孔目官王再升至军府，又劝李师道诛杀刘悟。二人密谓李师道说：“刘悟终将为患，不如早除之。”

李师道犹疑道：“若杀悟，谁人可代其主兵？”

李文会道：“行营兵马副使张暹有将材，可以代之。”

李师道犹豫良久，最终还是下了杀心，密遣使持帖授予行营兵马副使张暹，令其斩杀刘悟，接管行营。

次日，使者至阳谷行营，以慰问之名将诸将召至大帐。此时恰逢刘悟出营巡察高丘栅未归，使者便将副使张暹引到屏后，秘密授予他军帖，并且道：“刘悟包藏异心，司空令公斩之，并代其权领三军。”

张暹听言大惊，稍作镇定后谓使者道：“悟自从前次由恽州归营，颇有防备，不可匆忙动手。请使我先往山栅见之，就说：‘司空遣使慰问将士，并赐有财物，请都头速归。’如此，其必不会起疑，便可乘机诛杀。”

使者觉得可行，便使其去召刘悟还营。张暹随即快马赶到高丘栅，然后向刘悟出示了军帖，言说：“司空遣使令我杀公，请公速作应对之策。”

原来张暹与刘悟素来交好，不愿杀友求荣，故而以实情相告。刘悟听后惊骇不已，良久乃问：“使者现在何处？”

张暹道：“仍在军帐内。”

刘悟冷面道：“既然司空不仁，便休怪我不义！”

张暹问：“公有何打算？”

刘悟道：“汝速遣亲兵诛杀使者，为我取其首级。”

张暹没有丝毫犹豫，立即率亲兵数十人折返回营。而刘悟随后也驱马还营，前脚刚到大帐，张暹便带来了使者首级。刘悟随即在帐外布置甲兵数百，然后召集诸将，当众出示使者首级，厉色道：“悟与公等拼死抵抗官军，不曾有负于司空。今司空听信谗言，遣使者来杀悟。悟若死，诸公亦不能幸免。且天子早已下诏，只诛杀司空一人。今淄青军势日蹙，吾等何必随司空灭族！吾欲与诸公卷旗卸甲，还军郓州，奉行天子之命，不但可免于危亡，亦可为朝廷立功。诸公以为如何？”

诸将皆惊诧，无人敢应。良久后，兵马使赵垂棘对道：“都头以下犯上，果能成事否？”

刘悟大怒，指着他骂道：“汝与司空合谋也！”随即令人推出斩首。然后又问诸将：“诸公愿随我否？”

诸将不敢有违，纷纷应道：“愿随都头。”

刘悟扫了一眼大帐，见仍有几名将领迟疑不言，便命人全部拖出斩杀，将尸首陈列于帐前。诸将见了，莫不胆寒股栗，齐齐伏拜道：“愿为都头效死命！”

刘悟大喜，随即集结士卒，号令道：“随吾入郓州擒贼，功成之后人人赏钱百贯。师道及逆党家财，可以任意掠取，有仇者报仇。”

士卒闻言热情高涨，山呼道：“惟公命是从！”于是起灶做饭，养足精神备战。刘悟仍担心事不能成，又遣使潜至魏博军营，将此事秘密告知田弘正，与其相约：“事成，当举烽火告知于公。万一城中有防备不能进入，望公能引兵来援。事成之日，功劳皆归于公！”

安排好一切，已是半夜，刘悟命人击鼓三声，随即拔营起行。道途中，士卒衔枚，战马缚口，悄然无声，凡遇行人，尽皆扣留军中，因此外人全不知情。行至州城数里外，天色未明，城上传来阵阵击柝声。刘悟命大军稍作歇息，直到城上柝声停止，才召来甲士十人，嘱咐说如何如何。那十人领了命，随即驱马至城下，朝城上呼道：“刘都头奉令入城，速开城门。”

门卫数人开城出见，问道：“刘都头还城，我等为何未接到司空手令？”

那十人道：“司空有急事密召都头还城，岂能泄露与他人。”

门卫道：“既如此，请容我等先禀报司空。”说罢便要关城回禀。结果刚一转身，那十人忽然拔刀相向。众门卫惊恐万分，四散而走，早已顾不上关城门。

刘悟听报城门已开，随即率军入城。此时城中听闻变故，噪哗动地，军民四处逃窜。刘悟引军直驱子城，却见城门大开，无人把守，于是留兵三百守卫，自率大军入攻牙城。城上牙兵乃李师道亲兵，各个骁勇，见有人攻城，便闭门拒守，死不退让。刘悟便令纵火，毁门而入。众牙兵见门已坏，又执刀持弓拒守内宅。刘悟心知牙兵战力不俗，为速战速决，便令前方士卒呼道：“刘都头奉诏讨贼，所诛者只李师道一人而已，凡弃械者皆不问罪。”如此连呼数声，众牙兵军心瓦解，纷纷弃械归降。刘悟随即勒兵进入军府，命人搜捕李师道。

而李师道听闻刘悟率军攻城，惊骇恐惧，不可名状，竟顾不得率众抵御，早不知藏到了何处。士卒搜遍军府，才在茅厕坐床下寻得他，以及他两个儿子。父子三人被押至牙门，交由刘悟处置。刘悟问李师道：“吾奉密诏送司空入朝，然而司空有何面目见天子！”

李师道听出话中之意，心下大惧，顿首哭道：“吾误信谗言，非是真心想杀公，请公念及昔日情分，饶我父子不死。”

刘悟默而未言。李师道长子李弘方却仰面道：“事已至此，还有何活路，不如速死痛快！”

刘悟目光一冷，随即令人将这父子三人斩首。随后又斩判官李文会、孔目官王再升及拥护李师道逆谋者二十余人。同时释放判官李公度、贾直言，他二人皆因劝李师道归附朝廷而遭囚禁，被刘悟救出后，仍担任判官之职。

随后，刘悟令人举烽火告知田弘正。又命左右都虞候巡察坊市，严禁掠财和杀人。至黄昏，刘悟才至球场集结兵民，亲自乘马巡绕，安抚说：“吾奉诏诛贼，今师道及其爪牙已伏诛，其余人等皆无罪。”众人听言放下心来，城中由此安定。

次日，田弘正闻报刘悟已取得恽州，大喜之下，遣使去往贺喜。使者至州城，刘悟接入军府，向其详述了入恽经过。使者听罢贺道：“都头智取恽州，当可与凉国公取蔡媲美。如今师道伏诛，淄青不日即可平定，都头当为首功也！”

刘悟谦然道：“悟本罪臣，安敢与凉公相比。至于功劳，更是不敢当，此皆田公及诸道之力。”言毕令人取来李师道首级，谓使者道：“此乃李师道及其二子之首，请贵使献于田公，以上奏天子。”

使者大喜，谢过之后，持匣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