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裴度入蔡
视线转回蔡州。李愬屯兵蹴鞠场以来,严格约束麾下,与民秋毫无犯。以至于百姓安然不惊,市场买卖不停,各级官吏仍司其职,一如往常。如此过了两日,李愬令军中蔡人各归其宅,与亲人团聚。于是李祐、李忠义、吴秀琳等皆归宅探亲。陈郁也回到陈氏旧宅,告祭先人。其驱马至城西,寻路至老宅,却见宅院早已荒废,目之所及,一片萧然。陈郁见此情景,悲怆摧心,痛哭不止。遂设灵位祭祀父母亲戚,然后返回球场。李愬见其形容憔悴,知是哀悼先人所致,乃宽慰道:“今元济已擒,吴氏覆灭,兄之父母当安息矣!”陈郁听言,精神有所好转。李愬又谓之道:“建中之时,德宗遣颜鲁公劝抚李希烈,却遭李希烈囚禁,随后为国捐躯。吾打算在蔡州祭奠鲁公,使蔡人知忠顺之义。君可知鲁公遇难之地在何处?”
陈郁对道:“李希烈昔年囚鲁公于龙兴寺,鲁公便是在寺中遇难。”
李愬又道:“且引吾一去。”
陈郁应诺,便要引李愬向龙兴寺而去。而李愬又通知诸将及蔡州官吏,命众人随行。
龙兴寺位于蔡州城北,乃蔡州第一大寺。昔年建中之乱,李希烈反叛朝廷,侵略河南州县,天下骚然。德宗听信奸相卢杞之言,派遣颜真卿劝抚李希烈,不料李希烈穷凶极恶,不仅不听,反而囚禁颜真卿,逼迫其归顺。颜真卿宁死不屈,被李希烈囚于龙兴寺,不久遭其缢杀。后来李希烈中毒而亡,陈郁之父陈仙奇控制蔡州军政,这才收敛颜真卿尸骨,派人护送灵柩入京安葬。
当时李愬还只是一个十三岁少年,得知颜真卿为国献身后,竟然嚎啕大哭。其父李晟时任凤翔、陇右、泾原三镇节度使,在凤翔闻知此事不免奇怪,派人问是何故。李愬说:“颜鲁公一生刚正,乃人臣之典范,如今遇害,实乃国家之失。儿安能不哀!”李晟听后不禁惊奇,对麾下诸将说:“此子少年便知大义,来日必为国建功,光耀我家族。”
如今三十余年过去,李愬果然建立不世功勋,而他始终不曾忘记当年之事,此番攻取蔡州,便想为颜真卿做点什么。
此时,陈郁引着众人至龙兴寺外,寺中僧人闻讯悉数出迎。李愬进入寺内,迎面见院中立着一石碑,碑文写着:“周公营洛建表测影,豫为天地之中,汝南又豫州之中。”李愬见这字迹遒劲有力、饶有筋骨,惊叹不已,问寺中僧人道:“此碑为何人所书?”
寺中住持道:“乃颜鲁公丹青。”
李愬叹道:“真是颜太师也!”
住持曰:“昔日颜鲁公困于龙兴寺,与贫僧交好,贫僧素闻鲁公笔法高超,故请其留赠墨宝。鲁公便写下此文,贫僧则请匠人刻碑立于此地。”
李愬感慨不已,谓左右说:“颜鲁公忠骨节臣,不幸被贼人所害,殡于蔡州。今淮西已平,正当为鲁公建庙,使蔡人时时祭祀。”
诸将以为然。李愬又问蔡州官吏:“诸君以为蔡州何处建庙合适?”
汝南县令回道:“城东有一高地,建庙最为合适,只是吴氏已在此地建立家庙。”
李愬正色道:“蔡州已重归国家,岂有为贼立庙之理。可毁去吴氏家庙,改建为颜真卿庙,使蔡民祭祀。”
众人闻言纷纷道:“该当如此。”
汝南县令道:“为颜鲁公立庙,乃蔡州之幸,下官这便去安排。”说罢拱手退去。
李愬随后又在寺中住持引导下,去了颜真卿遇害之地,然而原本的囚室,早已没有昔日的痕迹,李愬只能从住持和一些老僧口中追忆当年之事。将要离开寺院之际,李愬又命人拓下“天中”碑文,归去后书信一封,遣人送往江州,交与白居易。
此后,彰义军节度副使马总至蔡州,陈郁奉命迎接,引入球场与李愬相见。马总既见李愬,先是表示裴度不日即至,又代裴度慰劳将士,不在话下。又数日后,裴度率洄曲兵万余人至蔡州。李愬得报,率诸将及蔡州官吏出城迎接。裴度至城门望见李愬,乃下马上前。李愬则背弓负箭,列于道路左侧,躬身叉手道:“李愬拜见相公!”
裴度见他如此大礼,觉得有些太过,乃道:“常侍之礼太重,度不能接受!”说着便要回避。但李愬却道:“蔡州割据以来,军民不识上下等级之分已有数十年。愿公以此展示,使蔡人知道朝廷之尊。”
裴度这才知其用意,暗叹其谋虑深远,便接受了他的礼仪。随后裴度率众入城。一路见民坊完好,市肆井然,全然不像才经历大战之状。裴度深知这皆是李愬之功,感叹道:“昔日李太师收复长安,宫室不毁,百姓不惊;今常侍克定蔡州,亦是如此。这等父子名将,古今未有也!”
左右听言纷纷称是。
少顷,裴度至牙城军府,本想宴请李愬,却听人报说李愬已率军离蔡,还军文城。裴度不免惋惜,但也倍感欣慰,谓韩愈等人道:“李常侍功成而退,真识大体也。”
韩愈道:“公乃彰义军节度使,既已至蔡州,李愬理当引军离城。”
裴度道:“虽然如此,但李常侍有大功,能不居功自傲,已是难得。”
韩愈闻言,点头称是。
此后裴度居于牙城,建立彰义军符节,行驶节度使之权。此时蔡州有降卒数万,所有甲胄器械皆被收缴。裴度从中选出精卒二千为牙兵,归还盔甲兵戈,使他们护卫军府。判官李正封、掌书记李宗闵等人担心发生变乱,劝谏说:“蔡兵中仍有不少反侧之人,不可不作防备,公以之作为牙兵,恐有危险!”
裴度却笑道:“吾为彰义节度使,元恶已除,蔡人便是吾人,岂能妄加猜疑!”
李正封、李宗闵听言愧赧,不再异议。
于是裴度用蔡人为牙兵而不疑。入夜后,又率随从二三人登上牙城,打算抚慰兵卒。行至城梯,忽听城上有哭声,近前看时,见是几名牙兵在泣泪。裴度不解,问众人道:“尔等因何事伤心哭泣?”
有牙兵道:“我等皆是戴罪之人,自以为当死。而公却用之不疑,使我等宿值牙城,因而感念流涕。”
裴度这才明悟,安抚道:“尔等既已去逆从顺,便是大唐官兵,吾何须猜疑!”
众牙兵闻言莫不涕泗,齐齐下拜道:“公之大恩,我等当以死相报!”
裴度教众人起身,言道:“尔等不应当报我,而应报效朝廷,不然,若日再有节度使叛乱,尔等为了报恩而跟随,岂非又成了反贼!”
众人哑言,有一卒问道:“若节度使对将士有大恩,将士岂能不报?”
裴度道:“尔等所言大恩,无非是赏赐与宠信,焉能与天子之恩相比?天子赐节度使旌节,授以土地、人口,恩不可谓不深,若节度使不思报效,反而为专擅土地、传袭子孙而作乱,则将士又何必为报恩而从乱?”
众人大受触动,皆道:“今日听公一番教诲,方知忠逆之理!”
裴度听言欣慰,仰面而笑。继而移步城边,举目远望,却见满眼漆黑,城内竟无一家灯火,不禁诧异道:“才过巳时,为何百姓皆已熄烛?”
有牙兵道:“公有所不知,自贞元以来,吴氏父子为防有人叛乱,不许夜间燃烛,并且严禁在道途上私语,凡有过从密切者皆下狱处死。”
裴度听毕叹道:“吴氏父子视百姓如蝼蚁,焉能不覆灭!”叹罢命令左右说:“明晨召城中耆老至军府,吾有要事相商。”
左右领诺,随即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