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江州司马
制诰一出,朝野大震,有人欣喜,有人悲愤。值此之时,朝中仍有大臣奏请罢兵,裴度为坚定天子决心,于拜相之日至延英殿奏说:“淮西乃腹心之疾,不得不除。况且朝廷已经发兵,两河藩镇无不瞩目。若朝廷平定淮西,则四海归服;若不得已而罢兵,则两河藩镇必轻视朝廷。因此讨蔡不可中止。”李纯深以为然,当即将淮西之事委托于裴度。随后裴度又奏说:“贞元时,德宗恐大臣结党,凡是过从甚密的官僚,皆令金吾卫伺察上奏,以致宰相自此不敢在私宅见客。如今寇盗未平,宰相应招纳四方贤才商讨军机,臣请圣人准许臣在私宅见客。”
李纯觉得有理,随即下诏授其便宜行事之权。于是裴度在宅邸召见文武大臣,日夜商讨淮西事。调兵遣将,风行雷厉。
而另一边,京兆尹裴武与监察御史陈中师奉命审讯张晏等人,数日便有了结果。张晏等人无所辩解,皆承认刺杀武元衡和裴度。裴武呈上八人供状,李纯看过后,令宰相覆核。张弘靖详阅卷宗,却发觉有可疑之处,上奏说:“臣覆核元衡一案,见此中疑点颇多,一者张晏所供行凶过程与元衡家僮所述出入颇多;二者元衡之首及凶徒所用铁棒至今未见,张晏等人既已承认罪行,却道不出凶器所在,臣以为此中必有蹊跷,张晏等人恐非真凶。”
李纯闻奏沉思良久,最后道:“贼凶既已认罪,此案便可结了。”
张弘靖惊道:“此事尚有疑点,不宜仓促结案。”
李纯却不听,命京兆府昭示张晏等人之罪,将八人一并斩于东市。
诏令一出,京城人心大快。至行刑之日,长安官吏、百姓去东市观刑者数以千计,看到张晏等人被斩首,群众无不欢呼。当时李愬也在场,但他却面色凝重,无一丝喜悦之意。稍后回到永崇里,韦汐见而问道:“害武相国的贼人已经受勠了吗?”
李愬凝色道:“张晏已伏诛,但恐怕并非真凶。”
“不是真凶?”韦汐诧然,“夫君何出此言?”
李愬道:“武相国遇害前夕,我曾见贼徘徊于靖安坊外,至今记得那几人身形相貌,然而今日刑场之上,张晏等无一人与贼相似,恐非真凶。”
韦汐不禁愕然,又问:“既如此,夫君何不奏明圣上?”
李愬道:“自武相国遇害,京城人心惶惶,今张晏等人受勠,人心才安,若使百姓知张晏并非真凶,恐又引起骚乱。而且自京兆府捕获张晏,已无人再追贼,真贼必已逃离长安。”
韦汐道:“如此说来,岂非要使真凶逃脱了?”
李愬目光如炬,正色道:“佛曰:善恶皆有报应。贼虽逃得今日,但必有后报!”
韦汐听言默然,一时思绪万千。
张晏等人虽已伏诛,但李纯怒气难消,对王承宗痛恨不已。次日延英殿问对,他谓宰相说:“承宗罪恶深重,不可不讨,朕欲再次发兵成德,卿等以为如何?”
张弘靖、韦贯之皆认为不可,劝谏说:“今淮西未平,若再讨承宗,则两线作战,恐怕国力难支。不如先昭示承宗之罪,待淮西平定,再全力征讨成德。”
李纯只是一时置气,也知道两线作战不现实。于是下诏曰:“王承宗勾结叛贼,谋害宰臣,罪大恶极,今且绝其朝贡,冀其翻然改过,束身自归。攻讨之期,更俟后命。”
诏令既出,金吾卫随即查封成德进奏院,院内官吏皆被禁足。
至此武元衡遇刺案告一段落,长安又恢复往日安宁。然而武元衡头骨始终未能寻回,以至于不得不用蒲草做成假头缝在尸身上。至七月中旬,武元衡归葬于家乡洛阳缑氏。出殡之日,李纯又命辍朝,且令百官举哀。此时长安雨后初晴,武元衡之子武翊黄扶灵车驶出靖安坊,李愬、白居易等官员一路护从,由延兴门出城向东,直至灞桥才止步。
灵车远去之际,白居易举目眺望,见水边杨柳依依,不禁触景生情,乃吟唱道:“杨柳阴阴细雨晴,残花落尽见流莺。春风一夜吹乡梦,又逐春风到洛城。”
李愬听后曰:“此非武相国之诗乎?”
白居易点头道:“武相在世之日常念及家乡,今日终得魂归故土矣!”言毕感慨唏嘘。李愬亦为之叹息。二人伫立桥头,良久方归。
归城之后,白居易数日不振。对他而言,武元衡不仅是国家的贤相,也是他的至交,自武元衡死,他痛失一友,心下更思念元稹,常担心他在通州困苦潦倒而无人照料。未几,元稹托家僮自通州来信,说是身患疟疾,痛苦不堪。白居易见信大悲,当即失声痛哭。次日他筹钱百贯,赴靖安坊元宅交与元稹家僮,嘱咐曰:“请将此钱交与元九,教其至兴元府求医。”家僮借了钱,当日即返回通州。白居易出了靖安坊东门,路过武元衡宅,一时悲从中来,出口吟曰:“洛城两才子,靖安竟未安。”
此后几日,白居易忧心元稹病情,时常精神恍惚、夜不能寐。当此失意之际,朝中忽有传言说:“白居易浮华无实,其母看花坠井而死,而他却作《赏花》及《新井》诗,有伤名教,不可留在朝中。”
此言一出,立刻引起轩然大波,朝中厌恶白居易的大臣,纷纷以此攻击他。张弘靖因白居易当初越职言事,对他很不喜欢,便想借此贬其出京,因而谓韦贯之说:“白居易作《赏花》、《新井》诗,太伤名教,若不贬之,人心难平。”
韦贯之有心回护白居易,但却找不到说辞,只得沉默不语。张弘靖见他不说话,便认为是默许,随即上奏贬白居易为刺史。
对于白居易其人,李纯的感情很复杂,一方面欣赏他才华,另一方面又不喜欢他直言唐突,因此面对张弘靖的奏请,一时难下决断。但这时与白居易有宿怨的吐突承璀却添油加醋的上奏道:“白居易以诗知名,京中少年多学其诗,今其诗句有伤名教,恐开不正之风,不可留之京城。”
李纯也知吐突承璀与白居易不和,如果要在二人之间选择,那他会毫不犹豫的放弃白居易。于是他下了决心,命中书省贬白居易为远州刺史。
而这还不算完。中书舍人李逢吉、王涯奉旨拟诏,正琢磨文字时,李逢吉谓王涯说:“白居易本为五品左赞善大夫,出为四品刺史不合理,应当出为司马。”
王涯深以为然,于是和李逢吉一道上奏说:“白居易罪状深重,不应为刺史,请贬为司马。”
李纯被二人说服,随即改授白居易江州司马,且令其即刻上任,不得逗留。
诏书一出,白居易惊愕失色。韩愈、张籍等纷纷为他鸣不平,上书曰:“白居易母亲亡于元和六年,而《赏花》《新井》诗皆作于元和元年,是作诗在前而母亡在后,岂会有伤名教?此乃欲加之罪也!”
奏疏接连上达,但却如石沉大海,全无回音。白居易无奈,只得辞别诸友,携家眷离京去往江州。韩愈、张籍、崔群、皇甫湜等一众好友出城相送,于长乐坡把酒折柳,依依惜别。
别后韩愈等人返城,白居易则乘马上路,行不多远,忽听身后有人呼曰:“乐天留步……”白居易驻马回望,见来者乃是李愬,立即下马侍立。随后李愬来到跟前,他拱手曰:“詹事来耶,居易有礼!”
李愬下马道:“我琐事缠身,竟不知你今日离京。未能饯行,恕我之罪。”
白居易道:“詹事公事繁冗,今日出城数十里来送,居易已是惶恐之至!”
李愬叹息道:“君以诗知名,不料今日竟为诗所累,出为江州司马。今朝一别,又不知何日能再见!”
白居易强颜一笑:“仕途起伏,本是常情,詹事不必为我忧心。况我久在京师,早已厌倦,江州有庐山之秀、彭澧之美、长江之壮,正可一游。”
李愬知道他此言是为宽慰自己,便随之一笑道:“君去江州,必然又会有佳作,我很期待。”
白居易慨然笑道:“若偶得佳作,必寄与詹事一览。”
李愬点了点头。白居易随即拱手与之作别,携妻子儿女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