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荒唐其二
容山妙音宗一向以镇鬼乐见长,在世人眼中风雅肃穆惯了,鲜见乐修使用这般锐不可当的杀招,不为镇鬼,只为杀人。
全瑛却对这类乐法很熟悉,因为涵川仙君刚来天宫时,就弹过这类战乐。
其实,涵川仙君为人时不工于琴,尤爱鼓,只因上天宫后要时常为众仙家奏乐,为兼顾风雅与观赏性,才易鼓为琴。
当初一干文官下界郊游,偶然撞上从魔界深渊里出逃的魔物,一群炼法宝都炼了文房四宝的文官手无寸铁,正要作鸟兽散,因公务缠身而昏睡过去的涵川仙君却忽然惊醒,出手了。
全瑛带着天宫武神、魔界之主带着自己的下属赶到时,便见涵川仙君身姿卓然,琴弦一动,杀百头魔物。
足以震动鬼神的杀乐大名,也由此在天宫传开。
玉贤的杀乐虽比不上祖师爷,但也凌厉得吓人,一道道风刃席卷而来,直要将一切撕碎。风暴后,半空中又隐隐现出千军万马的实体,万马嘶鸣,旌旗摇曳,不数寒芒汇聚成锐剑,冲着空中的金印而去。
段朗脸色一变,回手将金印改为守阵。剧烈的撞击也影响着三百四十五号的肉身,少年的肉体承受不住如此猛烈的攻势,身上爆出无数处血花,七窍流血,怕是不能用了。
再这么下去,这孩子得死了。
段朗低声道:“这孩子不能再用了,你们等下,我出去揍他。”说罢一拂袖,从静室内消失,留在原地的,却是满身是血的三百四十五号。
全瑛忙上前给他止血,掀开他衣服一看,少年的体表几乎全被难以承受的法力震得皮开肉绽,连体表都这样了,更不用提脆弱的心肺脏腑。
救不活了。
宋徽安皱眉:“现在怎么办?”
全瑛正色道:“相信段宗主吧。”
晴乐沉默不语。
外面,肆虐的风暴几乎将此方天地毁去。段朗的魂灵甫一在这个污秽血腥的世界出现,浩然正气便如扫尽污浊的神光,逼得镇上的鬼嚎叫乱窜。低等的妖魔鬼物,均作鸟兽散状,能爬的就爬,能飞的就飞,一时间鸡飞狗跳,全化作丧哭鬼。
过了不下千余招,玉贤已觉疲惫,篪声也比方才低了一些,他方才被段朗的金印一角打中,头冠碎了,长发散乱,眉心处淌下鲜血。
抬眼望去,白衣的少年姿容端秀,对他淡笑。
玉贤早已被他的行头惊到。但杀乐仍在继续,段朗的金印也仍在源源不断地自他指尖生出,几乎将四下能见到的所有角落填满。
“真是好厉害的后生,”段朗脸上露出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我为妙音宗欣慰。你的师弟想来也是乐修吧,我们不如做个交换。”
他正说着话,阴魂不散的邹觅又由后方跃起,嚎叫着直向他扑去。段朗一皱眉,挥手将他击落。
玉贤沉默片刻,道:“不知先生如何打算?”
“简单,你来找你师弟,我要从这出去,本就是两不相干的事。我将你师弟送还给你,你莫要再来碍我的事。”
晴乐大惊,叫道:“先生?先生?你这是要干什么?”
玉贤抿唇不语。
“你要是不答应,就只能干场硬仗了,你意下如何?”
“……好,我不会妨碍你们的事,但你要先把我师弟还给我。”
“行,”段朗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晴乐便骤然出现在玉贤身边,“既然你师弟对你如此重要,便请你拿好我给的人情,你再要上前,我便要杀人了。”
说罢,静立于空中,只待玉贤离开时,打开这个世界连接外界的通道。
师兄弟看样子还有话说,他便看向邹觅。
这人被他打昏在地,已看不出方才凶神恶煞的模样,撇去脸上的泥灰,那白净书生的皮子,颇为讨喜。
全瑛道:“段宗主,你为什么要把晴乐送回去?”
“既然能不动手,就不要管他们。”
段朗说罢,取出《道家录》,翻到最后一页,他手指抚摸着上面有些褪为深红的血字,沉声道:
“‘妾欲泣将泣、将死未死,不知所言,只愿夫君平步青云、心想事成、另觅佳人,莫再害人’……傻姑娘,哪有这么好的事。”
邹觅的脸埋在泥里,闻言,竟挣扎着颤抖几下。
段朗猛踹他一脚:“被做成‘偶’,哪里还会记得以前的爱恨,阿喜啊……是师父连累了你。”
阿喜以后会找什么样的郎君呢?跟为师说说吧。
师父,弟子已经有心上人了,等大仇得报,弟子便要去寻回他,等他长大,无论生老病死,弟子再也不会离开他了,厮守终生,白头到老。
女子每每想起与夫君的过往,眼尾便会带上甜蜜的悲伤。
也不知还要多久,才能再寻见她的意中人。可既然选择了复仇,她便无路可走。
他活了那么久,没有道侣,不曾有子嗣,他不记得以前的自己是如何对待后辈的了,但看着眼前女儿情态的姑娘,他便遗憾地想,若自己真的有个阿喜这样的女儿,该会多好。
忽然,邹觅睁开眼。
一双猩红的眼。
这头,晴乐满脸惊恐,看着向自己张开手的师兄,连连往后退去。
“别别别别过来,你不是我师兄……”
“傻孩子又在讲胡话,”玉贤见他如此戒备,眼中的狂喜骤然转为失落,低声道,“晴乐快过来,师兄带你回去。”
“不不不,我玉贤师兄不会是这样的!”
晴乐摇头:“玉贤师兄才不会和这些旁门左道的妖人为伍!”
“小孩子听话!”玉贤压抑着怒意,道,“我还不是为了你和师门!你是未来的宗主,我怎么能让你出事,你给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