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流年
他此次出京,并非去寻欢作乐。南方多水患,他奉旨监督防灾,不想京中又闹瘟疫,封城三月,直至这几天才渐有好转。
他远在南方,连清明祭祖都没赶上,一个人在南方住所的院子里画两个圈,摆上贡品,给母妃与弟弟烧纸。
小九夭折在他建府前那一年。
秋高气爽,皇家围猎。
小九骑在马上,胯下骏马忽然发疯。
皇家的马真不愧是千里挑一的宝马,那马屁股上插满箭仍撒蹄子乱撞,撞翻一众侍卫,先吓得十二的马拔腿就跑,又撞上太子的马,登时人仰马翻。
马儿嘶鸣,眼见小九摔下马来,自己也还吊在马鞍上的太子殿下惊叫着“救人”,本能地伸手去接小九。
没接住。
九殿下以头着地,细细的脖颈咔嚓一声脆响。
于是乎,就有了这几年来他同宋徽安独处最久的一次。
却说太子也受了惊,回宫休养期间,仍跑来永平宫,破例为小九守夜。
宋徽安向来只亲同为中宫所出的宋徽齐,却并非薄情之人。小九不比十五大几岁,尚在贪玩的年纪,竟如此惨死,若遇难的是他最疼爱的十五,他也许半颗心也要停跳了。
宋徽明和宋徽安坐在白惨惨的灵堂前,默不吭声地度过一夜。
他记得那夜的宋徽安,抱膝坐在自己身边,披麻戴孝,低垂着头,惨白的烛光在他长而直的眼睫上形成一弧清光。
他当时沉浸在痛失爱弟的悲痛中,并未细想身边少年,日后再在梦中回味,方觉后悔。
十八岁的烟花冬夜是种子入土之日,十九岁的守灵夜是种子萌芽前的早春。
爱恨交织,余生无解。
物是人非,连小他半岁的桂生这回也病折在了路上,他知道桂生户籍在津口,此次返京路过津口,差下人将桂生骨灰送回老家安葬,桂生家中只余几个病残堂叔父,他倒也慷慨,赐下黄金二十两,算是给桂生最后一点宽慰。
至于被他带回来的孩子,名唤成碧,本是象姑馆的小相公,温柔体贴,很会疼人。
建王归京时,中秋将近,宫中家宴的帖子已送至他府上。
宋徽明身为皇长子,自幼便因聪颖颇受天子宠爱,他出宫时,天子亦待他不薄,是以建王府富丽堂皇,用度比起他在宫中时,只奢不减。
“殿下,”王管家早早带着一众仆从候在府门口,“您总算回来了!”
他本是侍奉姜贵妃的宦官,老主故去后,他便照顾起两位小殿下,宋徽明出宫时念在他忠心耿耿,苦劳深厚,将他一并带出宫。
“本王没事,”宋徽明朝下人中看了看,“听说京中瘟疫闹得厉害,府上可有人害病?”
“在柴房做工的两名仆役疑似染病,甫一发现便被老奴遣出府去了。府中日日清扫消毒,还请殿下放心。”
他又看了看宋徽明身边的貌美少年,张大眼道:“这位公子是……?”
“桂生没了。他叫成碧。”
言简意赅,王管家懂了。
建王素爱男风,除去桂生等仆从,亦豢养优伶。殿下这回只带一人回来,他本不觉得稀奇。
只是这位公子乍一眼看上去,有点像……
这可不得了。老管家深思熟虑,心道殿下爱美,美人又总有相似之处,想必只是巧合。
宋徽明领着成碧进府。成碧早知他身份显赫、富贵非常,仍被府中奇珍迷花了眼。随便哪间屋前挂着的金铃铛,都够买百十个他了。
王管家给新来的小相公收拾了一间别院出来。当天,卫生打理干净了,成碧公子便住了进去。
这头,宋徽明脱下在外的行头,换上居家常服,回了书房。
“近日京中除了瘟疫,可还有别的事?”
王管家道:“周公家的小娘子去了。”
“太子的表妹?”
“是。”
郭皇后出身名门,在家排行第三,同幺妹为孪生子,姐妹二人一人贵为皇后,一人嫁给周公的大公子、如今的二品大员周继祖。这位周小娘子,即与宋徽安同年同月生的表妹。
周小娘子十八未嫁,是个老姑娘了,宋徽明离京时,周家便在张罗她的亲事,不想才几个月的功夫,美人竟已香消玉殒。
但终归只是不踏出深闺半步的姑娘家,王管家已以建王名义向周府送去哀悼礼,此事揭过。
隔日上朝,自然要将他出去大半年的事好好汇报一番。
建王殿下已经是可以独当一面的贤臣了。
龙颜大悦,乃赐赏。
“徽明不愧是朕之骄子,你在外奔劳这么久,也辛苦了,中秋节前,你便休息吧,”天子话锋一转,“京城近来闹瘟,户部更替户籍甚忧,李爱卿年事已高,等到节后,你便帮李爱卿分担一些事务吧。”
天子口中的李爱卿,即户部尚书李敬人。
宋徽明不动声色。
“儿臣领旨。”
天子这般安排,自有考量。
长子是个不可多得的全才,正当青年,是顶好的朝臣,又是太子最大的威胁,唯有物尽其用,交与重任苦差,又让他远离真正的权利核心,才能既不埋没建王之能,亦不损太子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