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重托
宣王随侍尽皆力战而死,尸横江边,染红了那一丛丛的荻花。只有他崔延召幸存了下来。
如果不是身负重托,不是带着有常剑,带着那封密信,他也该和那些兄弟一起,血洒江岸,随宣王而去。
从清江逃走以后,他四下躲藏,乔装改扮,隐姓埋名,数月之后,才把伤养好,等潜回晏城,却听说宣王已被定罪。
甘阳王韩锐罗织罪状,不但让死去的宣王背负污名,就连他们这些旧日部下也要跟着连坐。
一些兄弟,为了不牵连族亲家人,为了活命,纷纷倒戈,跳出来指认宣王谋反,当了韩锐的走狗。
那些忠心不二的兄弟则誓死捍卫宣王声誉,宁愿砍头也不肯认那些子虚乌有的罪状。
他们下场惨烈。
还有朝中军中,凡是为宣王辩白的大臣,都被降罪责罚。
那些都不算意料之外的事。
宣王为人,仁厚宽敏,朝廷内外,无人不信服,甘阳王韩锐声称宣王私见木蓉会中人,密谋造反,却没有拿出作为罪证的有常剑,自然让众人不满。
让崔延召大感意外的是,替宣王辩白的人里,说得最恳切的竟是宁王韩铭。
据说,皇帝雷霆震怒之时,宁王还以头抢地,哭诉他的三哥冤枉。
皇帝一气之下,把宁王远放,罚俸三年。
眼见是这般情形,崔延召也不敢向朝廷“陈诉实情”了。
木蓉会的人他当然也不敢再信了。
唯一还让他寄存希望的人,是路翼。
但是路翼身份特殊,既是木蓉会的人,又从军入营,等崔延召辗转能联络到他时,却听说他和他背后的霁枫军力挺的皇子是宁王韩铭。
唯独他崔延召苟活在世,然而天地悠悠,竟没有一个可信之人。
他只好带着有常剑和那封密信,隐居在晏城南郊,等待机会,为旧主报仇。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几年之后,甘阳王韩锐被宁王韩铭扳倒,不等崔延召出手,韩锐就服毒自尽了。
不久,先皇驾崩,韩铭继位,他昭告天下,为宣王正名脱罪,洗去冤屈。
除了目击了一切的崔延召,没有人会想到,害死宣王的真正凶手,其实就是韩铭。
这次韩铭以寻回宣王遗孤为名,大搞册封庆典,崔延召心里有八九分的猜测,推想这恐怕又是韩铭搞来引他现身的把戏。
即便如此,他还是存了一丝希望。
仁佑二十五年,他曾秘密前往竹西村,听说宣王的遗孀带着孩子投井自尽,后来村人证实那孩子并非宣王遗孤。
那个孩子兴许活下来了。
所以,他终究还是现身了。
明知一旦现身,九死一生,可为了见一见宣王的骨血,为了把真相告诉她,他决定冒险。
崔延召仔细盘算,周密计划,他知道册封当日,公主周围,还有公主府一定布好了重重陷阱,等着他自投罗网。他是要冒险,不是要白白送死,至少在见到公主之前,决不能暴露。
有了这层考虑,又打听到公主嗜吃如命,趁着公主府仓促筹备,有许多新面孔,管事婆子不会一眼识破,于是乔装成进献吃食的老婆子,总算见到了公主本人。
第二层考虑,他心知自己难以脱身,而即便顺利见到公主,三言两语间,也说不清当年宣王被害之事。
若是情急之下大喊,一来公主不会相信,二来惹人注意,只怕给公主招来杀身之祸。
几番考量,他才定下了雪酪传玉笺的计谋。
至于最后那几个图形,是他按当年那封密信里的东西一五一十照样子搬上去的。
他只知道那是宣王最后派人南下疠州取来的重要线索,却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料想自己有去无回,便把宣王之死的真相、密信中的线索,还有有常剑的所在之处都记在这白玉片上,好似十九年来所负之托,从他的肩上卸下,全都装进了这白玉之中。
随着雪酪顺利进献,他把它递到了公主手中,也就把这重托交到了公主手中。
“属下惭愧,未能亲手提韩铭头颅,复殿下之仇,唯有九泉之下,亲向殿下谢罪。公主无恙,便是我愿。万万保重。”
阿年攥着白玉片,脑中一遍一遍地过着那些小字,一遍一遍地想着那些小字背后的意思。
她想起韩铭那张脸,那副笑容,那双看透一切又善于伪装真情的眼睛。
她想起崔延召,想起他装扮的那个滑稽可笑的妇人,想起他递上雪酪时的郑重和眼底潜藏的哀伤。
她甚至想象起了她毫无印象的父亲,他们口中的宣王殿下,是怎样的一副形貌。
也想起她的母亲,想象着她投井时该是怎样的无望和决绝。
只是,那一幕一幕,从她脑海里跳过,一个接一个窜出来,无论如何又无法连在一起。
她只是不断地重复着那句话“殿下并非死于乱箭流矢,乃是死于宁王之手”,她忽地感受到一种切身之痛。
多少年来,积在她心中的谜团,完全揭开了。
那些她本以为自己不再留心,不再在意的事情,只不过是寻而未得,求而不知,被她强压下去了而已。
如今它们冒出来,像苏醒的种子,在她心底发芽破土。
她的父亲温和仁厚,她的母亲果敢坚毅,她生在这样的家中,本该是多么平安幸福啊。